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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回归 沈令仪出院 ...

  •   沈令仪出院回家的第一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百叶窗上,落在阳台上那几盆薄荷的叶子上。苏见微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落在薄荷上,叶子被雪压得微微下垂,但很快雪就化了,叶子又弹回来,绿得更鲜亮了。

      “雪化了。”她说。

      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镊子,但没有在修书。她只是坐着,看着那页半个“爱”字。残卷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个被苏见微补上的小洞还在,纤维对齐了,浆糊干了,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着那个位置,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洞。

      “你在看什么?”苏见微转过身来。

      “看那个洞。”沈令仪说,“你补的。”

      “修好了。”

      “嗯。修好了。”沈令仪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但我还记得它在那里。”

      苏见微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那页残卷。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个补过的位置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微微不同的质感——新的纤维比旧的更白一些,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疤痕。”苏见微说,“和你的手腕一样。”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三道划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流。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痂皮粗糙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会留疤吗?”她问。

      “会。”苏见微说,“但会变淡。慢慢变淡。”

      “像你补的那个洞?”

      “像那个洞。”苏见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看不太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那里,是因为你活下来了。”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苍术(猫)从阳台上跳下来,走到修复台边,蹭了蹭沈令仪的腿,然后跳上修复台,趴在压书板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苍术,”沈令仪说,“你挡到我了。”

      猫没有动。它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着沈令仪。

      “它不听话。”苏见微笑了。

      “和你一样。”

      “我哪里不听话?”

      “我叫你走,你不走。”沈令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不是不听话是什么?”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沈令仪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但有一种温热透过病号服传出来。

      “那是爱。不是不听话。”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覆在苏见微的手上,手指凉凉的,但很稳。

      那天下午,苏见微去画室取东西。她骑共享单车去,骑共享单车回。路上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她推开画室的门,看到墙上还挂着那些画——沈令仪的肖像,从第一幅到第十二幅。她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画里的沈令仪坐在台灯下,半张脸在光明里,半张脸在黑暗中。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画布,裁了一块,绷在木框上。她涂了三层底料,放在窗边晾着。她想画一幅新的——不是沈令仪的肖像,是雪。是北京的第一场雪落在薄荷上的样子。

      回到家里,沈令仪还坐在修复台前。但她在修书了。镊子夹着一根纤维,慢慢地,稳稳地,放在断裂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精确,像以前一样。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你回来了。”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取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画布。我想画一幅新的。”

      沈令仪的镊子停了一下。“画什么?”

      “雪。落在薄荷上的雪。”

      沈令仪放下镊子,转过身来看着她。“雪落在薄荷上,很快就化了。”

      “嗯。所以值得画。留不住的,才值得画。”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总是想些奇怪的事情”的无奈。

      “你总是画留不住的东西。”她说。

      “你留住了。”苏见微说,“我画了你。你还在。”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修书。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苏见微煮了面。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她把面端到桌上,沈令仪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和以前一样精确。苏见微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吗?”苏见微问。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也好吃。”沈令仪放下筷子,“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面,有你的味道。我做的面,有我的味道。”她想了想,“你的味道是甜的。可能是因为你总是加蜂蜜。”

      “我没有加蜂蜜。”

      “你加了。在你的心里。”沈令仪看着她,“你做什么都是甜的。”

      苏见微笑了。“那你是什么味道?”

      “苦的。”

      “苍术的味道?”

      “嗯。苍术。苦的,清冽的。”沈令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但你喜欢。”

      “喜欢。”

      沈令仪放下碗,嘴角翘起来。“你骗人。”

      “没有。我真的喜欢。”

      她们吃完了面。苏见微收了碗,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像某种倒计时。她洗完碗,转过身来,看到沈令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姜茶。

      “给你的。”她把其中一杯递给苏见微。

      苏见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辣,刚好。

      “今天的姜茶,加了一点蜂蜜。”沈令仪说。

      “你加了蜂蜜?”

      “嗯。想试试甜的味道。”

      苏见微看着她。“好喝吗?”

      沈令仪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太甜了。”她说,“但也不坏。”

      苏见微笑了。她们站在厨房里,喝着姜茶,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黑了,北京的冬夜,很静,只有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唱歌。

      “苏见微。”沈令仪说。

      “嗯。”

      “谢谢你没有走。”

      苏见微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沈令仪的身体很暖,像一杯泡了第一遍的茶,烫的,有力量的。

      “不用谢。”苏见微说,“这是我愿意的。”

      出院后的第二天,沈令仪醒来的时候,苏见微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听着隔壁的声音——厨房里有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苏见微在做早餐。

      她坐起来,穿上睡袍。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还是白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但比住院前好了一些。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

      她走出卧室,苏见微正在厨房里煮粥。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苏见微穿着那件旧卫衣,袖口沾着颜料,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筷子别着。

      “早安。”苏见微说,没有回头。

      “早安。”

      “今天吃粥。小米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沈令仪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你昨天说想画雪。”

      “嗯。但今天雪化了。”

      “那画什么?”

      苏见微转过身来,看着她。“画你。”

      沈令仪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画我了吗?”

      “我说不画你卖掉。没说不画你。”苏见微笑了,“画了挂在家里。不卖。”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随你。”

      早餐后,苏见微架起画架,放在客厅里,对着沈令仪画了起来。沈令仪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拿着那页半个“爱”字的残卷,但没有在修。她只是坐着,让苏见微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不要动。”苏见微说。

      “我没有动。”

      “你的眼睛在动。”

      “眼睛怎么会不动?”

      “你在看我。”苏见微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在动。”

      沈令仪移开目光,看着窗外。“不看了。”

      “你还是看我吧。”苏见微笑了,“不看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太冷了。”

      沈令仪转回头来,看着她。“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但你在画里。”

      苏见微画了一个小时。她画了沈令仪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唇,瘦削的下颌线。她画了那件丝质睡袍,画了那枚歪歪扭扭的珍珠扣,画了沈令仪捧着残卷的手。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画完之后,她把画给沈令仪看。

      “这是你。”她说。

      沈令仪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你把我画得太温柔了。”

      “你就是这么温柔。”

      “我不是。”

      “你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令仪把画还给苏见微。“挂起来。”

      苏见微把画挂在客厅的墙上,和之前那幅“风暴中的海”并排。两幅画,一幅是风暴中的海,灰色的浪,黑色的天,礁石上小小的背影;一幅是沈令仪坐在官帽椅上,捧着残卷,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幅冷,一幅暖;一幅远,一幅近。

      “它们不一样。”沈令仪说。

      “嗯。但都是你。”

      沈令仪站在两幅画之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风暴中的海,是我住院前的样子。”她说,“这幅,是我现在的样子。”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

      “好在哪里?”

      “在这里。”苏见微指了指画里沈令仪的眼睛,“有光。”

      沈令仪看着画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看到了那道光——不是台灯的光,不是雪光,是那种“我还在这里”的光。

      “是你画的。”她说。

      “是你有的。”苏见微说,“我只是画出来了。”

      出院后的第三天,沈令仪第一次出门。

      不是去医院,不是去见陈默,是去楼下的便利店。苏见微说要买酱油,沈令仪说“我去”。苏见微看着她,有点犹豫。

      “你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

      “你确定?”

      “确定。”沈令仪穿上大衣,那件烟灰色的,站在门口,“五分钟就回来。”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令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苏见微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六变成五,从五变成四,从四变成三。她在心里数着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小路上有雪,薄薄的一层,沈令仪穿着烟灰色的大衣,走在雪地上,脚步很慢,但很稳。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便利店的门开了,沈令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回楼下,抬起头,看到了阳台上的苏见微。

      “你在看我。”她说。距离很远,但苏见微看到了她的口型。

      “嗯。”苏见微大声说。

      沈令仪低下头,走进楼门。苏见微从阳台上回到屋里,站在门口等她。电梯到了,门开了,沈令仪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脸被风吹得发红。

      “回来了。”她说。

      “嗯。五分钟。”苏见微笑了,“你说五分钟,正好五分钟。”

      “我说到做到。”

      苏见微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瓶酱油、一包红糖、一袋面粉。还有一盒薄荷糖。

      “薄荷糖?”苏见微问。

      “给你的。”沈令仪说,“你煮姜茶的时候,可以放一颗。就不用加蜂蜜了。”

      苏见微看着那盒薄荷糖,看了很久。“你特意买的?”

      “顺便。”沈令仪走进屋里,换了鞋,坐在修复台前,“便利店正好有。”

      苏见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盒薄荷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悲伤,是那种“她记得我喜欢甜”的感动。

      那天晚上,苏见微煮姜茶的时候,放了一颗薄荷糖。糖在热茶里慢慢融化,姜的辣和薄荷的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样?”沈令仪问。

      “奇怪。但也不坏。”

      沈令仪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奇怪。”她说。

      “但也不坏。”

      “嗯。但也不坏。”

      她们坐在官帽椅上,分享一杯姜茶。苍术(猫)趴在修复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看着她们。窗外的天黑了,北京的冬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声。

      “苏见微。”沈令仪说。

      “嗯。”

      “明天我想去修复室。”

      苏见微看着她。“博物馆的那个?”

      “嗯。项目组很久没去了。那本明代文献,还等着我。”

      “你准备好了吗?”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你画你的画。”

      “我画完了。那幅雪落在薄荷上,画完了。”

      “给我看。”

      苏见微站起来,从画室里拿出那幅新画。画的是阳台上的薄荷,雪落在叶子上,叶子被雪压得微微下垂。雪是白色的,薄荷是绿色的,背景是灰色的。很小的一幅画,比速写本大不了多少。

      沈令仪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雪化了。”她说。

      “嗯。画里没有化。”

      “你留住了。”

      “嗯。留住了。”

      沈令仪把画放在修复台上,和那页半个“爱”字的残卷并排。一幅是残卷,一幅是薄荷。一幅是旧的,一幅是新的。一幅是她修的,一幅是苏见微画的。

      “它们在一起。”沈令仪说。

      “嗯。在一起。”

      出院后的第四天,苏见微陪沈令仪去修复室。博物馆的地下室,走廊很长,灯管是日光灯,发出那种白惨惨的光。沈令仪走在前面,苏见微走在后面。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沈令仪推开门。修复室还和以前一样——巨大的榆木桌子,台灯,显微镜,那些工具——镊子、毛笔、喷壶、马蹄刀。墙上挂着那幅字:“纸寿千年。”窗台上没有薄荷——那些薄荷被苏见微搬回家了,但窗台上还留着陶罐的印子,圆圆的,像一枚枚印章。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了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不是对苏见微说的,是对这个房间说的,对那些工具说的,对那页残卷说的。

      她走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光从左边照过来,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拿起镊子,夹起一根纤维,放在那页明代残卷上。手很稳,没有抖。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个背影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烟灰色的羊绒衫,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精确的动作。但苏见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背影变了,是她看背影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的是“一个人”。现在她看的是“她”。

      “你站在那里,我修不好。”沈令仪没有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苏见微笑了。“我不看你了。”

      她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速写本,画沈令仪修书的背影。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沈令仪修着书,苏见微画着她。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镊子碰触纸张的声音,台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令仪放下镊子,转过身来。

      “画好了吗?”她问。

      “画好了。”

      “给我看。”

      苏见微走过去,把速写本递给她。沈令仪看着那幅画——自己的背影,台灯的光,桌上的残卷。她看了很久。

      “你把我画得太孤独了。”她说。

      “这不是孤独。”苏见微说,“这是专注。”

      沈令仪把速写本还给她。“专注和孤独,有时候分不清。”

      “分得清。”苏见微说,“孤独是一个人。专注是心里有人。”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林医生教的。”

      “林医生什么都教。”

      “他教我怎么爱你。”苏见微说,“但不用教。我本来就会。”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修书。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离开修复室。走廊很长,灯管是日光灯,发出那种白惨惨的光。沈令仪走在前面,苏见微走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令仪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苏见微。”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这是我愿意的。”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们站在博物馆门口,手牵着手,看着灰色的天空。北京的冬天,天很冷,风很大,但沈令仪的手很暖。

      “走吧。”沈令仪说,“回家。”

      “好。回家。”

      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沈令仪靠窗,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北京在飞速后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房,灰色的马路。但沈令仪看着窗外的眼神,和住院前不一样了。不是空,是一种“我在看”的确认。

      “令仪。”苏见微说。

      “嗯。”

      “明天你还来修复室吗?”

      “来。那本明代文献,还有很多没修。”

      “那我陪你来。”

      “你不用每天陪。”

      “我想陪。”

      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画你的画。”

      “我可以在修复室里画。画你修书的样子。”

      “你画了很多了。”

      “还不够。”苏见微说,“要画一辈子。”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一辈子很长。”

      “我知道。”

      “你不怕画腻?”

      “不会。你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点光。”苏见微说,“眼睛里的光。”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暖的,稳的。

      “你也是。”她说,“你眼睛里的光,也多了。”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向前开。北京的冬夜,霓虹灯在车窗上晕开,像一幅水彩画。她们坐在车里,手牵着手,像两页被浆糊粘在一起的纸,从此再也分不开。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画——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的背影,台灯的光,桌上的残卷,墙上的“纸寿千年”。她在画的背面写:“出院第四天。她回了修复室。她说‘我回来了’。她的手不抖了。她说专注和孤独分不清。我说分得清。孤独是一个人。专注是心里有人。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我说林医生教的。但不用教。我本来就会。”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隔壁沈令仪的呼吸声,浅而轻,但很稳。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沈令仪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苏见微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笑了。

      她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沈令仪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模糊了窗户。她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头发散在肩上。

      “早安。”苏见微说。

      “早安。”沈令仪没有回头,“今天的面,多放了一点葱花。”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她看了无数遍——第一次在修复室,第二次在她家,第三次在阳台上,第四次在病房里,第五次在修复室。每一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冷的,第二次是试探的,第三次是脆弱的,第四次是空的,第五次是专注的。现在这个背影是暖的,笃定的,像一页被修复好的残卷,终于可以见光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沈令仪。

      沈令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把火关了,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苏见微。

      “你哭了。”她说。

      苏见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有。”她说,“蒸汽熏的。”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总是这样”的无奈。

      “你骗人。”她说。

      “没有。”

      “有。”沈令仪伸出手,用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你的眼泪是咸的。蒸汽不是。”

      苏见微笑了。“你尝了?”

      “不用尝。看就知道。”

      沈令仪把面端到桌上。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葱花切得很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苏见微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

      “比你做的好吃?”

      “你做的永远最好吃。”

      沈令仪笑了。那种笑不是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是一朵花开了,开得很慢,很轻,但苏见微看到了。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苍术(猫)跳上窗台,趴在阳光下——没有阳光,只有雪光,白白的,亮亮的。它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

      “苍术,”沈令仪说,“吃面吗?”

      猫叫了一声,喵。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不吃’。”

      “它说的是‘喵’。”

      “翻译过来就是‘不吃’。”

      苏见微笑了。沈令仪也笑了。她们坐在餐桌前,吃着面,看着窗外的雪。

      那一刻,朝北的房间有了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雪的光——白的,亮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沈令仪放下筷子,看着苏见微。

      “苏见微。”

      “嗯。”

      “我想说一句话。”

      苏见微看着她,等着。

      “谢谢你没有走。”沈令仪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每天来看我。谢谢你煮面。谢谢你画画。谢谢你……让我回来。”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愿意的。”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暖的,稳的。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要说。”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平稳的,规律的,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好。”她说,“我收到了。”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速写本上写:“出院第五天。她说谢谢你没有走。我说不用谢。她说但还是要说。我说我收到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白的,亮亮的。她听着隔壁的呼吸声,浅而轻,但很稳。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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