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探视 沈令仪住院 ...

  •   沈令仪住院的第一天,苏见微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说探视时间只有一小时,下午三点到四点。苏见微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她还有四个小时。她不想回家,不想去画室,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是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脸朝着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北京的十一月,天空是灰色的,低低的,像要压下来。她看着那片天空,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

      苏见微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一道门、一堵墙、一条走廊。但苏见微觉得,她们之间隔的不是这些。隔的是沈令仪眼睛里那种空——那种她画不出来的空,那种她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沈令仪的家属?”

      “是。”

      “她今天刚入院,情绪还不稳定。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开始,你可以那个时候再来。”

      苏见微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沈令仪,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盆薄荷。不是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她来不及回去取。花店里的薄荷种在白色的小陶罐里,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群探头探头的孩子。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

      “这盆能活吗?”她问花店老板。

      “能。薄荷好养,给点水就行。”

      苏见微买了那盆薄荷,又去超市买了保温杯、姜、红糖、一袋面粉、一把葱。她回到医院附近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速写本。

      她画了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的样子——侧脸朝着窗户,头发散在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画了病号服的条纹——蓝白色的,一道一道的,像百叶窗的影子。她画了窗户——半开的窗帘,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住院第一天。她在看窗外。我在玻璃窗外。四个小时后才能进去。”

      她把速写本合上,喝了一口美式。咖啡是苦的,凉了。

      下午三点,苏见微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手里拿着那盆薄荷,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姜茶,热的,加了红糖和蜂蜜。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

      苏见微推门进去。病房不大,大概十平方米,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盒纸巾。没有花,没有书,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沈令仪坐在病床上,姿势和苏见微离开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户。她没有回头。

      “令仪。”苏见微说。

      沈令仪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你来了”的光。

      “你来了。”她说。

      “嗯。我说过,每天来看你。”

      苏见微走到床边,把那盆薄荷放在床头柜上。沈令仪看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叶子是嫩绿色的,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薄荷。”她说。

      “嗯。从花店买的。不是阳台上那盆。那盆我回去再分。”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像一个被触碰的孩子。

      “它活得了吗?”她问。

      “能。薄荷好养。”

      沈令仪收回手,看着那盆薄荷。“阳台上那盆,是你救活的。”

      “不是我。是你。你给了它光和水。”

      沈令仪摇了摇头。“是你给的。”

      苏见微没有争辩。她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姜茶,递到沈令仪手里。沈令仪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水雾蒙住的画。

      “热的。”她说。

      “嗯。加了红糖和蜂蜜。”

      沈令仪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太烫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好喝。”她说。

      苏见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沈令仪喝姜茶。沈令仪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件很困难的事。她的手没有抖——苏见微注意到,住院之后,她的手不抖了。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休息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作用。

      “手不抖了。”苏见微说。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嗯。”她说,“不抖了。”

      “好事。”

      “也许是。”沈令仪看着杯子里的姜茶,“也许是药把我变迟钝了。不抖,是因为感觉不到。”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你感觉到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空。”

      “什么空?”

      “心里空。以前有痛,有恨,有害怕。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那页半个‘爱’字。”

      苏见微伸出手,放在她的胸口。隔着病号服,她感到沈令仪的心跳——慢的,弱的,但还在跳。

      “这里有东西。”苏见微说,“它在跳。”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苏见微的手。“那是心脏。不是心。”

      “它们是一个东西。”

      “不是。”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苏见微,“心脏是器官。心是……感受。我的感受没有了。”

      苏见微收回手,看着她。“你的感受没有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自己都找不到了。”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是一种“也许你说得对”的试探。

      “你能帮我找到吗?”她问。

      “能。”苏见微说,“但你要让我进去。”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见微的手。

      “你已经在里面了。”她说。

      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护士敲门进来,说时间到了。苏见微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盆薄荷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的阳光。

      “明天再来。”她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苏见微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沈令仪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姜茶,看着苏见微。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走吧”的默许。

      苏见微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沈令仪。沈令仪低下头,喝了一口姜茶,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盆薄荷。

      苏见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见微带了一本速写本。她到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做团体治疗。护士让她在走廊里等。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开速写本,画走廊的尽头——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她画了窗户的轮廓,画了窗台上的灰尘,画了玻璃上的水渍。

      画完之后,她在背面写:“第二天。她在做团体治疗。我在走廊里等她。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很冷。”

      半个小时之后,团体治疗结束了。病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表情各异。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沈令仪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令仪。”苏见微喊她。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到苏见微。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你来了”的光。

      “你来了。”她说。

      “嗯。今天带了这个。”苏见微举起速写本。

      她们走进病房。沈令仪坐在床上,苏见微坐在椅子上。苏见微打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张——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的侧脸。

      “昨天画的。”她说。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你把我画得太瘦了。”

      “你就是这么瘦。”

      “以前不这样。”

      “会胖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翻到下一页——走廊尽头的窗户。

      “这是走廊?”

      “嗯。你做团体治疗的时候,我在外面画的。”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窗户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你画了很多灰色的。”她说。

      “因为天是灰色的。”

      “北京的天总是灰色的。”

      “嗯。”苏见微说,“但你眼睛里有光。不是灰色的。”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什么光?”

      “你来了的光。”

      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第三天,苏见微带了一本书——《小王子》。她到的时候,沈令仪刚做完个体治疗,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些,茎秆更挺了一些。

      “它活了。”沈令仪说。

      “我说过它能活。”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苏见微。“你今天带了什么?”

      “《小王子》。”苏见微从包里掏出书,“你读过吗?”

      “读过。很久以前。”

      “那我给你念。”

      苏见微翻开第一页。“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幅很棒的图画,那本书叫‘亲身经历的故事’,写的是原始森林。”

      她念了一页,两页,三页。沈令仪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很平稳,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拍子。

      念到小王子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的时候,沈令仪睁开眼睛。

      “你在驯养我。”她说。

      苏见微停下来,看着她。“什么?”

      “小王子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你每天来看我,每天给我带姜茶,每天给我念书。你在驯养我。”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驯养我。你每天等我,每天喝我带的姜茶,每天听我念书。你在驯养我。”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我们互相驯养。”

      苏见微笑了。“嗯。互相驯养。”

      第四天,苏见微带了姜茶和一张新的画。她画的是沈令仪捧着薄荷的样子——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叶子,表情很温柔。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我吗?”她问。

      “是你。”

      “我不长这样。”

      “你长这样。这是你捧着薄荷的样子。你那时候很温柔。”

      沈令仪看着画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叶子,嘴角微微翘着。她不记得自己有过那种表情。但苏见微画出来了。苏见微看到了她没有看到的自己。

      “你看到我了。”她说。

      “我一直在看你。”

      第五天,沈令仪在走廊里等苏见微。苏见微到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

      “你怎么出来了?”苏见微问。

      “等你。”沈令仪说,“走廊里比病房里亮。”

      苏见微看了看走廊——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病房里也是白色的,也是冷冰冰的。但走廊里有窗户,窗户外面有天光,虽然是灰色的,但比灯光暖一些。

      “那我们在走廊里坐。”苏见微说。

      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铁艺的,白色的,坐垫是蓝色的,凉凉的。苏见微打开保温杯,倒了姜茶,递给沈令仪。沈令仪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今天加了什么?”她问。

      “还是红糖和蜂蜜。你不喜欢?”

      “喜欢。”沈令仪说,“但每天的味道不一样。昨天的甜一点,今天的辣一点。”

      苏见微笑了。“你喝出来了。”

      “嗯。你的姜茶,每天都不一样。”

      “因为每天的我都不一样。”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哪里不一样?”

      “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多了一点想你。”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也是。”她说。

      第六天,苏见微带了一盆新的薄荷——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她用一个白色的陶罐装着,放在沈令仪的床头柜上,和之前那盆并排。

      “两盆了。”沈令仪说。

      “嗯。一盆是花店买的,一盆是家里的。花店的那盆代表我来看你,家里的那盆代表家等你回来。”

      沈令仪看着那两盆薄荷,看了很久。一盆叶子小一点,嫩绿色的;一盆叶子大一点,深绿色的。它们并排站在床头柜上,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它们会长在一起的。”沈令仪说。

      “嗯。分开了也会长在一起。”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触碰两盆薄荷的叶子。她的手指从一片叶子滑到另一片叶子,像在连接什么东西。

      第七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和另一个病人说话。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沈令仪床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

      “这是林姐。”沈令仪介绍说,“她在折纸鹤。”

      林姐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笑了。“你就是苏见微?令仪天天说你。”

      苏见微愣了一下。“说我什么?”

      “说你会画画,会煮姜茶,会在门外坐三天。”林姐把纸鹤递给苏见微,“送你。”

      苏见微接过纸鹤。纸鹤折得很整齐,翅膀很挺,像真的要飞起来。

      “谢谢。”她说。

      林姐站起来,拍了拍沈令仪的肩膀。“我走了。你们聊。”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想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她。”她指了指苏见微。

      沈令仪点了点头。

      林姐走了。苏见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只纸鹤。

      “她是你说的那个林姐?”苏见微问。

      “嗯。她来了三个月了。她说折到一千只纸鹤的时候,就会好。”

      “折了多少了?”

      “三百只。”

      “还差七百只。”

      “嗯。”沈令仪看着那只纸鹤,“她说她不相信折纸鹤能好。但折纸鹤的时候,手在动,就不会想那么多。”

      苏见微把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两盆薄荷并排。纸鹤在薄荷旁边,像一只停在叶子上的蝴蝶。

      “你在想什么?”苏见微问。

      “在想林姐说的话。‘想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她。’”沈令仪看着苏见微,“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画。想你的面。想你的姜茶。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会好的。’”沈令仪说,“你说‘会好的’。我不知道会不会好。但你说的时候,我信。”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会好的。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因为你在努力。”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我在努力吗?”

      “你在。你每天做治疗,每天喝姜茶,每天和我说话。你在努力。”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我努力了,还是难受。”

      “努力不是为了不难受。努力是为了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不难受。”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林医生教的。”

      “林医生?”

      “嗯。专门给‘爱着抑郁患者的人’做治疗的那个。”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也在治疗”的惊讶。

      “你也在看医生?”

      “嗯。陈默说我需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没法照顾你。”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愿意的。”

      第八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片天空的眼神,比前几天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希望,是一种“我还在这里”的确认。

      “今天怎么样?”苏见微问。

      “还好。”沈令仪说,“今天团体治疗的时候,我说了话。”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名字。”

      苏见微愣了一下。“我的名字?”

      “嗯。治疗师问‘你们有没有一个人,让你们想活下去’。我说‘有’。她说‘她叫什么’。我说‘苏见微’。”

      苏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你说了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很好听。见微。见微知著。”

      “我妈取的。她说我小时候眼睛很尖,什么东西都能看到。”

      “你确实能看到。”沈令仪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看到了我。”

      苏见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你让我看。”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以前不让。以前怕被看到。”

      “现在呢?”

      “现在……让你看。”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慢的,但稳了。像一条溪流,水不多,但不再干涸。

      第十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在折纸鹤。林姐教她的。纸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头柜上。她已经折了十几只,排在床头柜上,像一列小小的士兵。

      “你在折纸鹤。”苏见微说。

      “嗯。林姐说折到一千只的时候,就会好。”沈令仪拿起一张纸,折了起来。她的手指很灵巧,折痕很整齐,每一步都很精确——像在修复一页残卷。

      “你折了多少了?”

      “二十只。还差九百八十只。”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折。沈令仪低着头,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那种专注让苏见微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她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精确,同样的美。

      “你在看我。”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令仪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的那些并排。

      “你会折吗?”她问。

      “不会。你教我。”

      沈令仪拿起一张纸,递给苏见微。“跟着我做。”

      苏见微跟着沈令仪,一步一步地折。她对折,再对折,翻过来,折过去。她的手很笨,折痕歪歪扭扭的,纸角对不齐。沈令仪看着她的手,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引导她。

      “这里要折进去。”她的手指在苏见微的手背上轻轻按压,“不要用指甲,用手指肚。感受纸的纹理。”

      苏见微感到她的手在她的手下面,凉的,但很稳。她们一起把纸折好,翻过来,拉出翅膀。

      “好了。”沈令仪说。

      苏见微看着手里那只纸鹤——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头歪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丑。”她说。

      “不丑。”沈令仪说,“是你的。”

      苏见微笑了。她把那只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沈令仪折的那些并排。沈令仪折的那些整齐、精确、对称。苏见微折的那只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但它们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冷的,一个暖的;一个精确的,一个笨拙的;一个沈令仪,一个苏见微。

      “它们不一样。”苏见微说。

      “嗯。但在一起。”

      苏见微看着那些纸鹤,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嗯。在一起。”

      第十四天,沈令仪出院。

      那天早晨,苏见微来得很早。她带了一件大衣——烟灰色的,和沈令仪原来那件一样。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沈令仪换下病号服,穿上大衣。沈令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到了苏见微。

      苏见微推门进去。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些纸鹤装进袋子里——二十只她折的,一只苏见微折的。她拿起两盆薄荷,一盆花店买的,一盆家里的。她看了看那盆花店买的,又看了看那盆家里的。

      “都带走。”苏见微说。

      “嗯。”

      她们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这次沈令仪走在前面,苏见微走在后面。沈令仪穿着烟灰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走到医院门口,北京的十一月,天很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片天空的眼神,和十四天前不一样了。

      “走吧。”苏见微说,“回家。”

      “好。回家。”

      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沈令仪靠窗,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北京在飞速后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房,灰色的马路。沈令仪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暖——不是泡了第三遍的茶,是第一遍的,烫的,有力量的。

      “令仪。”苏见微说。

      “嗯。”

      “你住院的时候,我画了很多画。走廊的椅子,窗户,门,还有你。”

      “你画了我什么?”

      “你折纸鹤的样子。你捧着薄荷的样子。你站在窗边的样子。你睡觉的样子。”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我有没有笑的样子?”

      苏见微想了想。“没有。你没有笑。”

      “那你以后画我笑的样子。”

      “好。”

      出租车在雪中行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北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来,但快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冷的、干的、像薄荷一样的气味。

      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病房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

      “想我什么?”

      “想你画的那些画。想你说的话。想你的手。想你的眼睛。”她停了一下,“想你。”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平稳的,规律的,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我也想你。”她说,“每天。”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向前开。北京的冬夜,霓虹灯在车窗上晕开,像一幅水彩画。她们坐在车里,手牵着手,像两页被浆糊粘在一起的纸,从此再也分不开。

      苏见微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画了沈令仪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样子——侧脸朝着窗外,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画的背面写:“第十四天。她出院了。她说让我以后画她笑的样子。我说好。”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沈令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默契。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见微付了钱,她们下了车。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

      “嗯。你回来了。”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们一起走进楼门,走进电梯,走进那个朝北的房间。

      门开了。苍术(猫)蹲在门口,看着她们,叫了一声,喵。

      沈令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苍术,我回来了。”

      猫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沈令仪蹲在玄关,摸着猫,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画都美——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普通。普通得像每一天,普通得像一辈子。

      “进来。”沈令仪说,没有抬头。

      苏见微换了鞋,走进客厅。修复台上还放着那页半个“爱”字的明代残卷,还有那些工具——镊子、毛笔、喷壶、马蹄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修复台前,看着那页残卷。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半个“爱”字,像在触碰一个老朋友。

      “我回来了。”她说。不是对苏见微说的,是对那页残卷说的,对那些工具说的,对这个房间说的。

      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饿吗?”她问。

      “饿。”

      “想吃什么?”

      “面。”

      苏见微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她把面端到桌上,沈令仪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和以前一样精确。但苏见微注意到,她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苏见微问。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沈令仪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做的也好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面,有你的味道。我做的面,有我的味道。”她想了想,“你的味道甜一点。可能因为你总是加蜂蜜。”

      苏见微笑了。“你的味道苦一点。可能因为你总是加苍术。”

      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是一朵花开了,开得很慢,很轻,但苏见微看到了。

      “苍术不是吃的。”她说,“是洗头用的。”

      “我知道。但你的味道就是苍术。苦的,清冽的。像旧书。”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你是什么味道?”她问。

      苏见微想了想。“不知道。你觉得呢?”

      沈令仪凑近她,闻了闻。“颜料。松节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沈令仪退回去,“苍术。你用了我的洗发水。”

      苏见微笑了。“因为你的洗发水好用。”

      “以后你自己买。”

      “不。我就用你的。”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随你。”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客房里画了一张画——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镊子,面前是那页半个“爱”字。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光,是那种“我回来了”的光。

      她在画的背面写:“第十四天。她出院了。她说我的味道甜,因为加了蜂蜜。她的味道苦,因为苍术。我说我就用她的洗发水。她说随你。”

      她把画放在修复台上。第二天,画不见了。但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台上看到了那幅画——被压在压书板下面。旁边多了一张便签:

      “今天的感觉:回家了。她煮了面。她说我的味道苦。但她说喜欢。”

      苏见微在便签的背面写:“喜欢。”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去厨房煮了姜茶。沈令仪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色的阴影,但嘴角翘着。

      “早安。”她说。

      “早安。”苏见微把姜茶递给她,“今天的姜茶,加了一点蜂蜜。”

      沈令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太烫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好喝。”她说。

      苏见微笑了。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来,但快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冷的、干的、像薄荷一样的气味。苍术(猫)跳上窗台,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它回头看了看苏见微和沈令仪,叫了一声,喵。

      沈令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苍术,她回来了。”

      苏见微也蹲下来,和沈令仪并排蹲着,一起看着苍术。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好’。”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够了。”

      苏见微笑了。沈令仪也笑了。她们蹲在窗台前,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苍术(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们中间,蹭了蹭苏见微的腿,又蹭了蹭沈令仪的腿,然后趴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沈令仪看着那只猫,忽然说:“它比你胖了。”

      “哪里胖?”

      “肚子。你看,圆了。”

      苏见微看了看猫的肚子——确实圆了,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南瓜。

      “你喂的。”苏见微说。

      “你也喂了。”

      “我们一起喂的。”

      沈令仪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苍术,”沈令仪说,“你胖了。”

      猫叫了一声,喵。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你也是’。”

      “我哪里胖了?”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脸。圆了一点。”

      苏见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住院的时候你瘦了。这几天胖回来了。”

      苏见微笑了。“因为你的面。”

      “我的面没有你的面好吃。”

      “你的面最好吃。”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骗人。”

      “没有。你的面真的最好吃。”

      沈令仪站起来,走回修复台前,坐下,拿起镊子。她看着那页半个“爱”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挑起一根纤维,放在断裂处。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的一样——烟灰色的羊绒衫,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精确的动作。但苏见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背影变了,是她看背影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的是“一个人”。现在她看的是“她”。

      “苏见微。”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你站在那里,我修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苏见微笑了。“我不看你了。”

      她走到官帽椅上坐下,打开速写本,画沈令仪修书的背影。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沈令仪修着书,苏见微画着她。苍术(猫)趴在修复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那一刻,朝北的房间有了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