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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崩溃 沈令仪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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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答应去见陈默,是在第三天晚上。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苏见微听到了。她听到了那种“我再试一次”的勉强。
第二天早晨,苏见微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她煮了粥,煮了姜茶,把沈令仪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衣料上停留了一下。羊绒很软,像沈令仪的皮肤,凉的,滑的。
沈令仪起床的时候,看到那件羊绒衫,愣了一下。
“今天穿这件。”苏见微说。
沈令仪拿起羊绒衫,看了很久。“这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穿的。”
“嗯。”
“你还记得。”
“记得。”苏见微说,“你穿着它,坐在台灯下。你说‘把门关上,有穿堂风,纸会皱’。”
沈令仪低下头,手指在羊绒衫的袖口上摩挲。“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留下来。”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苏见微笑了,“但我留下来了。”
沈令仪穿上羊绒衫,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脸很小,很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那件羊绒衫以前是合身的,现在挂在身上,像一件 borrowed 的衣服。她瘦了太多。
“走吧。”她说。
北京的十一月,天很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割在脸上。苏见微叫了一辆出租车,沈令仪坐在后座,靠窗,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低低的,像要压下来。树枝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排干枯的手指。
沈令仪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笃、笃、笃,像心跳。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凉得像冰。
“冷吗?”苏见微问。
“冷。”
苏见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陈默的诊所,沈令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扇门——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磨砂玻璃窗。她在这扇门前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苏见微陪她来,每次她都会深呼吸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但今天,她没有推门。
“令仪?”苏见微站在她身后。
“我不想进去。”沈令仪说。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我们说好的。”
“我说好,是因为你想让我说好。”沈令仪转过身来,看着她,“不是因为我真的想。”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固执的、绝望的、燃烧自己的光。
“那你想干什么?”苏见微问。
“想回家。”
“回家之后呢?”
“一个人待着。”
“你骗人。”苏见微说,“你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是想说——”
“我知道我想说什么。”沈令仪打断她,“不用你替我说。”
苏见微沉默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沈令仪。走廊的灯管是日光灯,发出那种白惨惨的光,把沈令仪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她的眼睛在那种光里是浅褐色的,浅到几乎透明。
“好。”苏见微说,“我们回家。”
她们回家了。出租车上的沉默比来的时候更重。沈令仪没有看窗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三道划痕还在,暗红色的,在苍白的手腕上格外刺目。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摩挲着那些划痕,一圈,又一圈。
苏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不要替她做决定。”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我不会失去自己。”但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不是失去自己,是失去她。
回到家,沈令仪换了睡袍,坐在官帽椅上。她没有修书,没有喝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她画沈令仪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微微张开的嘴唇,瘦削的下颌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但画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画不出那种空。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的空。
她放下画笔,看着沈令仪。
“令仪。”
没有反应。
“令仪。”
沈令仪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种目光让苏见微的心脏缩了一下——不是沈令仪在看她的目光,是一个陌生人在看她的目光。
“怎么了?”沈令仪问。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没什么。”
沈令仪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下午,沈令仪没有吃午饭。苏见微把饭菜放在修复台上,她没有动。苏见微把饭菜热了一遍,又放在修复台上,她没有动。苏见微把饭菜放在她手里,她接过去,放在膝盖上,没有吃。
“你不饿?”苏见微问。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苏见微蹲下来,看着她。“令仪,你答应过的。难受了告诉我。”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菜也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冰。
“我难受。”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见微抱住她。沈令仪的身体很僵硬,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让苏见微抱着,像一个不会动的布偶。
“会好的。”苏见微说。她知道自己在说一句空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沈令仪没有回卧室。她坐在官帽椅上,一整夜。苏见微坐在她旁边,一整夜。她们没有说话。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鱼肚白。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第二天早晨,沈令仪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有锁。但苏见微知道,她不会出来。
果然,一整天,她没有出来。苏见微把饭菜放在门口,她没有动。苏见微敲门,她没有回答。苏见微坐在门口,念书,她没有回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苏见微每天换新的饭菜,每天在门口坐几个小时,每天念书。她念了《倾城之恋》的剩下半本,念了《红玫瑰与白玫瑰》,念了《金锁记》。她的嗓子哑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没有离开。她只是坐在门口,靠着门板,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有声音——脚步声,很轻的,在卧室里来回踱步。有时候有床板的声音——沈令仪躺下了,或者坐起来了。有时候有叹息声——很轻的,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苏见微在速写本上记录每一天。
“第四天。她没有出来。粥没有动。我念了《倾城之恋》的结尾。流苏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门里面有呼吸声。”
“第五天。她没有出来。粥没有动。我念了《红玫瑰与白玫瑰》。娇蕊说‘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门里面有一声叹息。”
“第六天。她没有出来。粥没有动。我的嗓子哑了。我画了门的轮廓。画了门把手。画了门缝。画完之后,我哭了。不是出声的哭,是无声的。眼泪滴在速写本上,把纸弄湿了。”
“第七天。她没有出来。粥冻住了。北京的冬天来了。我坐在门口,靠着门板,腿麻了,腰酸了。我没有走。我不能走。”
第七天的晚上,苏见微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门把手是银色的,反着光。她看着那个门把手,深呼吸了一下。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不要破门。除非你听到她伤害自己。”
她没有听到沈令仪伤害自己。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那种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可怕。那种沉默像一堵墙,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把她和沈令仪隔开。她不知道墙那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沈令仪还活着没有。
她后退一步,抬起脚,用力踹向门锁的位置。
门框发出“咔”的一声巨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门没有开。她又踹了一脚。门框裂了,门锁松动。第三脚,门开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空气里有种气味——闷的,酸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苏见微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沈令仪。
沈令仪蜷缩在床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她的头发散在床上,乱成一团,像一丛枯草。她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不,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的脚是光着的,脚趾头蜷曲着,像十个小小的问号。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动。她听到苏见微走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动。她听到苏见微叫她的名字,没有动。
“令仪。”
没有反应。
“令仪。”
苏见微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沈令仪的身体随着床垫倾斜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苏见微伸出手,轻轻触碰沈令仪的肩膀。沈令仪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我已经撑了太久”的抖,像一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
“令仪,看着我。”苏见微的声音在发抖。
沈令仪慢慢抬起头来。
苏见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深得像两个洞。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渍。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你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来了。”苏见微说,“我一直在门外。七天。”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还在”的惊讶。
“我以为你会走。”她说。
“不会。”
“我关了七天。”
“我知道。”
“你不走?”
“不走。”
沈令仪伸出手,抓住了苏见微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苏见微的皮肤。她的手凉得像冰,干得像冬天的树皮。
苏见微抱住她。沈令仪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像书脊。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的鸟。
“七天。”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肩膀上,“你念了书。”
“嗯。”
“念了什么?”
“《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
“我都听到了。”沈令仪说,“流苏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娇蕊说‘爱到底是好的’。七巧说‘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
苏见微抱着她,感到她的眼泪滴在肩膀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
“你都记得。”苏见微说。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但我不想听了。”
“为什么?”
“因为听了会更想活。”沈令仪说,“更想活,就更怕死。更怕死,就更痛。”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迷茫的,脆弱的,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就不听。”苏见微说,“不说话。就待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
她们坐在床上,抱着,没有说话。窗帘拉着,灯光亮着,照在她们身上。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变软——不是那种“放松”的软,是那种“终于不用撑了”的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水浸透了,纤维在舒展,纸在变软。
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心跳——慢下来了,稳下来了。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她睡着了。
苏见微没有动。她坐在床上,让沈令仪靠在她怀里,看着她的脸。沈令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轻。那三道划痕在左手腕上,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刺目。苏见微看着那些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拿起床头的速写本,在黑暗中画下沈令仪睡着的样子——蜷缩的姿势,抱着小腿的手,散在枕上的头发。她画了那三道划痕,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她不想让它们比实际更重。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第七天。我破门了。她蜷在床上。她说她听到了。她说听了会更想活。她说更想活就更怕死。她睡着了。我在她旁边。”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侧过身,面朝沈令仪,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而轻,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沈令仪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苏见微,眼睛睁着,看着她。
“早安。”沈令仪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早安。”苏见微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醒了一会儿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踹门的样子。”沈令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踹了三脚。”
苏见微笑了。“门很结实。”
“你很暴力。”
“我是担心你。”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这么傻”的无奈。
“我知道。”她说。
苏见微坐起来,看了看沈令仪。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眼睛下面还是青黑的。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我还在这里”的光。
“今天我们去见陈默。”苏见微说,“不管你想不想去。我们去。”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裂了,门锁松了,门关不严。她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像一道疤痕——不是沈令仪手腕上的那种,是门上的,是她的暴力留下的。
“门坏了。”她说。
“修一下。”沈令仪说,“你修。”
“我不会修门。”
“你连纸都会修,门不会修?”
苏见微转过头来,看着沈令仪。沈令仪的嘴角翘着——那种笑很轻,很浅,像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但苏见微看到了。
“我试试。”她说。
那天下午,她们去见了陈默。沈令仪没有反悔,没有犹豫。她穿上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苏见微。
“走吧。”她说。
到了诊所,陈默看到沈令仪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到了沈令仪的脸色,看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青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划痕。
“你停药了。”这不是问句。
“嗯。”
“多久了?”
“三周。”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嗯。”
“几天?”
“七天。”
陈默又写了一行字。她放下笔,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你需要住院。”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三道划痕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流。
“我知道。”她说。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我陪你去。”苏见微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见微陪沈令仪去了医院。心理科的封闭病房在六楼,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护士带着沈令仪办了入院手续,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心电图。
沈令仪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大得像一个布袋。她坐在病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面试。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脸很小,很白,像一页被漂白过的纸。
苏见微站在床边,看着她。
“我明天来看你。”她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我会带薄荷来。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
沈令仪又点了点头。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凉,但这次她没有发抖。
“你保证?”沈令仪问。
“我保证。”
苏见微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到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十一月,天很冷,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鸟,没有云,只有灰色的天空。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她的样子——烟灰色的羊绒衫,台灯的光,安静的、拒绝被触碰的背影。
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比那时候更瘦,更白,更安静。
但她还在。她还在呼吸。她还在活着。
苏见微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她的平底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