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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舅妈 从博物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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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博物馆回来那晚,苏见微没有睡好。
凌晨两点,她又一次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那两个字:沈令仪。
搜索结果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学术圈的婚姻像公告栏上的通知——周牧野与沈令仪,2018年结婚,2021年离婚。无子女。
婚礼照片上的沈令仪穿着白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笑容很浅,浅到像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你若盯着看,它就消失了;你若不去看,它又在那里,若有若无。她挽着周牧野的胳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就是今天她手上那道白痕的位置。
苏见微放大照片,去看站在新娘旁边的花童。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手里拎着花篮,鞋带松了。七岁的自己。
她合上电脑,心跳很快。
原来她不是陌生人。原来她是舅妈。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记忆浮上来。七岁那年,母亲带她参加那场婚礼。她被推到新娘面前,叫“舅妈”。那个年轻女人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的鞋带松了,她总是系不好。她记得那个女人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药草的味道,苦而清冽。
“舅妈,你的头发好香。”
“是苍术。防虫的,书虫。”
“什么是书虫?”
“吃书的小虫子。我要把它们都赶走,保护书。”
“那谁来保护你?”
那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苏见微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沈令仪大笑,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没有人保护我呀。”她说,“我是大人了,大人自己保护自己。”
她笑着说这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笑话。但七岁的苏见微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对——舅妈的眼睛里有一层雾,雾后面是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层雾叫“逞强”。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现在的沈令仪和照片上判若两人。五年的时间,她瘦了,皮肤更白了,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一只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捻灭的。
苏见微拿起手机,给导师发消息:“我想把毕业创作的选题改成《修复师》系列,以沈令仪为原型。”
凌晨三点,导师居然还没睡,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你怎么不问她同不同意?”
导师回复:“你会有办法的。”
苏见微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翻出七岁那年的照片——婚礼上,她和沈令仪的合影。沈令仪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拎着她的花篮。她记得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沈令仪在她耳边说:“小苏,你要记住,花篮要拎稳了,花瓣撒完了,就没了。”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沈令仪说的不是花瓣。
她把照片收好,关掉台灯。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笃、笃、笃,像那次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想起沈令仪说“你长得像他。眼睛”时的语气,想起她问“你舅舅没提过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
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纸的那一面是过去,纸的这一面是现在。她不知道那层纸什么时候会破,但她决定,亲自去捅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