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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入侵 沈令仪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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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发现,那个年轻女孩正在以一种温柔而固执的方式入侵她的生活。
先是“偶遇”——在学校后门那家她常去的苏州汤包馆。沈令仪每周四晚上会去那里吃一碗阳春面,这是她离婚后为数不多的仪式之一。那天她推门进去,看见苏见微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笼汤包和一碗面。
“沈老师!”苏见微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太刻意了,刻意到沈令仪一眼就看穿了,“好巧。”
“不巧。”沈令仪说,在她对面坐下,“你在跟踪我。”
苏见微的脸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杯热红酒。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沈令仪已经拿起了菜单。
“我不介意。”沈令仪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你要学会隐藏。跟踪得太明显,会被赶走的。”
苏见微愣住了。“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沈令仪看着菜单,没有抬头,“你又不是第一个。之前有个研究生,为了追我,在古籍部蹲了三个月,最后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古籍,现在在国家图书馆上班。你要小心,不要重蹈覆辙。”
苏见微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她看着沈令仪低头点单的侧脸——那侧脸在汤包馆的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没有了修复室里的那种冷硬。她注意到沈令仪的头发有一点湿,像是刚洗过,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头。苍术的气味在面汤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您一个人吃饭?”苏见微问。
“习惯了一个人。”沈令仪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你呢?你没有朋友?”
“有。但我想和您一起吃。”
沈令仪终于抬头看她。那种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苏见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无法命名的感觉,像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
“你多大?”沈令仪问。
“二十二。”
“我三十四。”沈令仪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是你妈妈。”沈令仪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那种笑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苏见微看见了,“开玩笑的。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可以追到任何人。后来发现,追到了,不代表留得住。”
苏见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想问“您说的是我舅舅吗”,但她忍住了。她记得沈令仪的规矩——不要问。有些问题像刀,问出来就会划破什么。
那天她们一起吃了饭。沈令仪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精确得像在修复一页古籍。苏见微注意到她用筷子的方式——食指和中指夹住筷子,无名指抵着,拇指轻轻按住,是标准的执笔姿势。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连吃饭都在写字。
临走时,沈令仪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下周四,我还来这里。如果你想‘偶遇’的话。”
然后她推门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苏见微站在汤包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烟灰色的大衣,黑色的平底鞋,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在数自己的脚步。北京的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发亮。
苏见微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忽然觉得,沈令仪知道她在查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么来。但沈令仪没有点破,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看着她靠近,又推开。
她在害怕什么?苏见微不知道。但她决定,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样东西——不是相机,不是速写本,是一本《装潢志》。古籍修复的经典著作。她要在书里做批注,写下问题,让沈令仪看到。她要让她知道,她不只是“舅舅的外甥女”,她是真的想了解她,想靠近她。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胸腔里那颗种子在发烫。苏见微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接下来的两周,苏见微又去了两次汤包馆。第二次,沈令仪没有出现。第三次,她来了,看到苏见微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装潢志》,页面上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没有说“好巧”,只是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你在看这本书?”她问。
“嗯。”苏见微把书推过去,“有些地方看不懂。”
沈令仪瞥了一眼那些批注——“何为‘纸有生命’?生命是否可修复?”“浆糊的温度与人心的温度,是否同一种温度?”她的目光在“人心的温度”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推回来。
“这些不是问题。”她说。
“那是什么?”
“是你的答案。”沈令仪拿起筷子,“你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在等我帮你确认。”
苏见微愣了一下。她看着沈令仪低头吃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
那顿饭,她们没有再说关于书的事。但临走时,苏见微把一本书放在桌上——不是《装潢志》,是一本绝版的《古籍修复技术》,她在二手书店找到的。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沈老师,我想学。”
沈令仪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书放进包里,然后走出门去。
苏见微站在汤包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北京的夜色里。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凉。那颗种子在胸腔里,已经长出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