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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旧纸 一周后,苏 ...

  •   一周后,苏见微以“补拍细节”为由再次申请进入修复室。导师狐疑地看着她:“上次拍的不够?”

      “光线问题,有几张虚焦了。”

      她撒谎时耳朵会红,幸好长发盖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也许是想确认,照片上那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和修复室里这个穿烟灰色羊绒衫的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也许是想问她:你为什么离婚?你为什么一个人?你为什么说“没有人保护我”?

      沈令仪见到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椅子:“今天修明版《牡丹亭》,你可以拍,但不要出声。这纸脆,经不起惊吓。”

      苏见微安静地坐下。她带了速写本,假装在画场景速写,实际上笔尖不断描摹同一个轮廓——沈令仪低头的弧度,后颈脊椎第一节微微凸起的形状,烟灰色毛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末端。她画得很轻,怕笔尖划破纸,也怕自己的注视被发现。

      沈令仪的修复台是一张巨大的榆木桌子,桌面上有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墨渍、浆糊的印子、刻刀划出的细痕。那些痕迹像某种编年史,记录着每一本书被修复的时刻。桌上摆着几样工具:镊子、毛笔、喷壶、马蹄刀、一张摊开的残卷。那残卷被压书板压着,露出一页斑驳的文字——苏见微认出来,是《牡丹亭》里的句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字迹是残缺的,“姹紫嫣红”四个字只剩了半个“嫣”字,像一朵花被虫咬掉了一半。

      苏见微看着那半个字,忽然觉得它像沈令仪。不是完整的,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但还在那里,还在开着。

      沈令仪先用喷壶将残卷微微喷湿——那动作极慢,水雾从喷嘴里散出来,均匀地落在纸面上,像一场微型的雨。然后她用毛笔蘸了浆糊,在断裂处轻轻涂抹,再用镊子将纤维一根一根地对齐。苏见微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沙地上拼凑碎瓷片——但那是游戏,而这是祭祀。

      “你画画?”沈令仪忽然问,眼睛没离开残卷。

      苏见微的笔尖戳破了纸。

      “……是,油画系。”

      “油画。”沈令仪重复这个词,像品尝一颗陌生的糖,“颜色太烈了。旧物经不起那个。”

      “我可以画得很淡。”苏见微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急切,“我是说,如果有机会,我想画您工作时的样子。不是商业用途,就是……练习。”

      沈令仪的镊子停住了。她转过脸来,那种浅褐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质地,仿佛有某种极古老的东西被封存在里面——也许是一滴泪,也许是一粒沙,也许是一枚已经熄灭的火种。

      “你舅舅没提过我吗?”她问。

      苏见微摇头。她想起昨晚查到的那些资料,想起那张婚礼照片,想起自己站在新娘旁边、鞋带松了的样子。她想说“我查到了”,但她没有。她怕一说出来,这扇门就会关上。

      “那就算了。”沈令仪转回去,“拍你的照吧。画不必了,我不好看。”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到苏见微无法判断是自嘲还是陈述事实。但她注意到沈令仪说“我不好看”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那双手,根本不会发现。她忽然想起照片上那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那个笑得露出牙齿的女人。她是怎么从那个人变成这个人的?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画满了整整一页的侧脸——同一个侧脸,不同的角度,像某种obsessive的重复。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这种无法解释的执着。她才见了她两次。两次。但她已经画了四十几张速写。

      那天离开时,她在走廊里遇见博物馆馆长。老头看见她,笑眯眯地问:“小苏啊,沈老师难搞吧?”

      “还好……”

      “她以前不这样。”馆长压低声音,“五年前离婚之后,人就越来越冷。她前夫你知道吧?周牧野,周老先生的公子,当年也是咱们学校的教授。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说离就离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见微站在原地。周牧野——她舅舅的名字,像一颗迟到的子弹,终于击中了她。那颗子弹没有流血,但有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五年前?”她问。

      “嗯。2019年。”馆长叹了口气,“令仪那时候才二十九岁,嫁了六年,说散就散了。”

      六年。苏见微在心里算了一下。沈令仪二十九岁离婚,现在三十四岁。她独自过了六年。不,五年。离婚后五年。

      她没时间细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门里面,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台灯下,修着那页半个“爱”字。

      她想起十一岁那年,沈令仪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的鞋带松了,她总是系不好。沈令仪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系完之后,沈令仪拍了拍她的头,说:“好了。”

      那是她童年里少数被温柔对待的时刻之一。她的父母只会互相指责,她的舅舅只会给她买东西,只有沈令仪,问她“谁来保护你”,然后笑了,像那是个笑话。

      但苏见微知道那不是笑话。那个笑容底下有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走出博物馆,北京的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色的天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画她。不是拍照片,是画她。用油画,用她最烈的颜色,画出那层冷壳下面的东西——那个会蹲下来帮小孩系鞋带的年轻女人,那个说“没有人保护我”时会笑的女人。

      她要把她画出来,让所有人看到。

      但她不知道,那个决定会把她带到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明天,后天,每一天。直到她画出来。直到她找到那个答案——谁来保护沈老师?

      她想成为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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