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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重逢 苏见微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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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推开修复室的门,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想象过很多次这位沈老师的样子——慈祥的老太太,戴眼镜,穿盘扣褂子,说话慢条斯理,修书的时候像在绣花。但眼前这个女人只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正在给一盏台灯调光。
太安静了。安静到苏见微觉得自己闯入了一幅画。
“沈老师?”
女人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眼睛,不聚焦,像在看苏见微身后的某个很远的地方。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被时间漂洗过的、带着薄薄青筋的白。脸上没有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美院的小苏?”声音也淡,像茶水冲了第三遍。
“是我。我——”
“把门关上。”沈令仪说,“有穿堂风,纸会皱。”
苏见微反手带上门。那阵风还是漏进来了,沈令仪面前摊开的半页残卷轻轻掀动边角。她伸手按住,动作里有种本能的急切,像母亲按住孩子被风吹乱的衣角。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修长,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更浅的白痕,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她离过婚。苏见微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拍吧。”沈令仪不再看她,低头去调显微镜,“不要开闪光灯。不要碰任何东西。有问题先问,不要自己动手。”
“好。”
苏见微架起相机。她从取景框里看沈令仪——侧脸的轮廓过于清晰,像工笔勾勒,每一根线条都经得起推敲;而低垂的眼睫又太柔软,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呼吸吹乱。她拍了几张工作照,忍不住将焦距推近,去拍那双正在镊子与残卷之间移动的手。
那只手捏着镊子,镊子尖挑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像外科医生在缝合血管。手很稳,稳到不像活着——像一件精密的仪器。但苏见微从取景框里看见,那只手的食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旧伤复发时的、无法控制的抖。但她很快用左手按住了右手,稳住了。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见微看到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那层冷是壳,壳下面有东西在发抖。
“你在拍什么?”
沈令仪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显微镜。苏见微手一抖,差点碰倒三脚架。
“您的手……”她脱口而出,又懊恼于自己的冒失,“很上镜。”
沈令仪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苏见微觉得自己的画皮被揭下了一角。她想起小时候被大人检查作业的感觉——不是责备,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你但懒得说”的倦怠。
“你舅舅,”沈令仪说,“他还好吗?”
苏见微眨了眨眼。舅舅?她母亲的哥哥,一个每年只在春节发祝福短信的男人,一个在她生命里像水渍一样模糊的轮廓。她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沈老师会认识他。
“我不太清楚,我们不太联系……”
“是吗。”沈令仪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她重新低下头,镊子尖挑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纤维,“你长得像他。眼睛。”
苏见微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胸前,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窘迫——仿佛自己闯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空间,而主人并不赶她出去,只是任由她困在那里,自生自灭。但窘迫之外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她想留下来。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这个人。
那天她拍了四个小时,沈令仪说了不到二十句话。临走时,她在门口回头,看见沈令仪独自坐在那盏台灯下,背影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安静的、拒绝被触碰的、像一幅画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有人从背后喊过她?
那天晚上,苏见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相机里那些照片。沈令仪的侧脸、她的手、她的背影。她放大每一张,看那些细小的疤痕,看那圈戒指留下的白痕,看她按住右手时的那个动作。
她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参加过一次婚礼。她被打扮成花童,撒花瓣,然后被交给“舅妈”照顾。她记得那个年轻女人蹲下来帮她系鞋带,记得她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药草的味道,苦而清冽。她记得自己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年轻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有一层雾。
她不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了。但今天,在修复室里,她忽然觉得那个模糊的影子又回来了。
不会吧。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
但她还是打开了电脑,搜索了两个字:周牧野。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僵住了。周牧野,知名学者,2018年与古籍修复师沈令仪结婚。配图是一张婚礼照片。照片上的沈令仪穿着白色旗袍,笑容很浅,像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她挽着周牧野的胳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见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照片,去看沈令仪的手——那时还没有那些细小的疤痕。然后她缩小照片,去看站在新娘旁边的花童。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手里拎着花篮,鞋带松了。
那是她自己。
她合上电脑,心跳很快。窗外是北京的秋夜,远处有工地打桩的声音,笃、笃、笃,像心跳,像那次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想起沈令仪说“你舅舅没提过我吗”时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一本书被翻开,发现某一页被人撕掉了。
她给导师发消息:“我想把毕业创作的选题改成《修复师》系列,以沈令仪为原型。”
导师回复:“她同意了?”
“我会说服她。”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十一岁那年,沈令仪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问:“舅妈,你的头发好香。”沈令仪说:“是苍术。防虫的,书虫。”她问:“那谁来保护你?”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沈令仪大笑,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没有人保护我呀。”她说,“我是大人了,大人自己保护自己。”
苏见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忽然很想画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底下有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但她想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听听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