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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小酌 这灵蝶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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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碎雪横掠京门街巷,才刚入冬,一场初雪便落得铺天盖地。承光国虽然地域辽阔却地处西牛贺州最北端,山高风烈,雪落之后整座京城都浸在刺骨寒意里,屋瓦覆白,道路凝冰,往来行人裹紧厚重狐裘,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之中。
朝堂之上早已是一片紧绷的肃杀之气,边境急报一日三封送入宫内,帝王与满朝文武这段时日都乱作一锅粥。中焦国朝堂有境鬼作乱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条口国全境覆灭,起因便是境鬼作乱,皇亲权贵被害导致人心溃散。有这个的前车之鉴,中焦国朝臣惊惶不已,生怕本国重蹈覆辙,不等开春回暖、粮草齐备,便在边境屯集重兵,频频滋扰承光国界,两军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原本拟定开春再全面兴兵的计划被迫搁置,兵部日夜不休整顿军备,征调粮草民夫,可北国寒冬冰封河道、冻裂道路,行军运粮皆是举步维艰,每一道调令下发,都要耗费数倍人力物力。朝中各家勋贵、宗门势力皆被卷入局势。御灵司身为掌管天下养灵人体系、除祟祛鬼的核心机构,也是日夜运转,比以往要忙得很。
喜事与危局交织,司内早已传出一桩定好的婚讯,人人都道是来年春日的一段良缘。江二白与辛照海的婚期是专门寻了媒人合过八字,推算出的一年最好的日子,在明年开春的二月份,婚事一应安排已经陆续在准备,只待时日一到便举行大婚。另一边李秉风与长宁公主的婚约同样定在来年春日,皇室礼制繁琐,礼部连日拟定婚嫁章程,宫中赏赐流水般送入李府。
两件喜事本该冲淡边境战事带来的沉郁,可落在沈天泉眼里,只余下无边寒凉。
今日当值结束,一身禁军甲胄还带着司署阴冷的潮气,沿着回廊缓步往自己厢房走,指尖刚触到房门木栓,身后便传来轻柔脚步声,师妹静仪提着一盏暖灯快步追了上来。
“师姐,你总算回来了。”静仪眉眼温顺,将手中温热的汤囊递到她手中,轻声开口,“江师伯今日特意提前过来,在师父院中备下酒菜炭火,邀师父赏今年的初雪,说是要单独说些体己话,让我们两个晚辈暂且避开,不必留在院中叨扰。我已经在成贤街万安楼订好了二楼雅间,备了热酒羊肉,特意来请师姐出去小酌几杯,暖暖身上寒气。”
话音落进耳中,沈天泉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寒冬风雪裹住,闷得喘不上气。
她指尖攥紧汤囊,温热暖意透过薄布传入掌心,却半点驱散不开心底翻涌的酸涩。婚期已定,勘合八字的吉日,全京门上下都清楚。明年开春,她放在心尖上敬重、爱慕的师父辛照海,就要嫁给江二白。
她清楚这是师父自己点头应允的婚事,旁人无从置喙,自己说到底不过是门下一名弟子,终究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再多眷恋、再多不甘,都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连表露半分都不配。
可静仪主动邀约外出饮酒,反倒给了她一个绝佳机会。这些日子她心底积攒了无数疑惑,师父素来性子清淡疏离,向来不喜江二白刻意亲近,却甘愿应下婚约,其中或许藏着自己不知的隐情。静仪常年守在师父身侧,跟随多年,定然知晓不少她不在京门时发生的旧事。
加上之前埋在她心里的疑惑,若是借着酒意,撬开静仪的嘴,便能弄清师父特意瞒着自己的事情。
一念及此,沈天泉压下眼底翻涌的落寞,缓缓颔首应下:“也好,连日当值身心俱疲,正好出去小坐片刻。你稍等我半刻,我回房换一身轻便衣裳便随你同去。”
她转身回屋,换下厚重司服,换上一身素白棉袍,腰间系着暖玉腰带,简单整理发髻,片刻后便跟着静仪踏出院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而此刻辛照海刚从成贤街医馆坐诊归来,一身青色披风落满碎雪,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前灯火通明,炭火盆一字排开,烤架上串好的鲜肉整齐摆放,精致瓷盘盛着蜜饯鲜果,温热黄酒温在铜炉之内。江二白一身精致打扮,立在风雪之中,身后跟着两名侍仆,见她归来,立刻上前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
“照海,今年初雪来得急,我一早便差人备下吃食炭火,特意等你回来一同赏雪小聚。”江二白语气温和,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热切,伸手虚引,“快过来坐,炭火烘得暖和,烤些羊肉,饮两杯热酒驱散寒意。”
辛照海驻足原地,目光扫过满院精心布置的酒食,心底一片排斥厌烦。辛照海并未与江二白私下约好赏雪饮酒,这是江二白自作主张,提前安排妥当,还刻意将沈天泉与静仪支开,制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她心知江二白今日这番举动,摆明了不给自己回避推脱的余地。婚期已定,吉日已经昭告御灵司上下,魏中魁又时刻以蛊毒拿捏她,她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底气。
无奈之下,辛照海只能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指尖轻轻搭在冰凉桌沿。桌上菜肴样样精致,荤素搭配得当,蜜酿果子、炙烤鲜肉、温补羹汤一应俱全,看得出来江二白耗费了不少心思,可这般刻意讨好,只让她心底愈发沉重压抑。
江二白见她落座,立刻拿起酒壶为她斟满一杯温热黄酒,絮絮叨叨说起京门雪景,说起来年春日大婚的筹备事宜,言语间皆是对婚后日子的期许。辛照海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思全然不在眼前雪景与身旁之人身上,心情不好,胃口也不佳,挑挑拣拣地吃点,只想快点结束。
另一边,成贤街乃是京门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人声鼎沸,风雪也挡不住往来人流。万安楼二楼雅间门窗紧闭,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佳肴,炖羊肉、卤味、精致小菜、果盘层层叠叠,两坛陈年热酒摆在桌中央。
静仪抬手为沈天泉斟满酒杯,脸上带着柔和笑意:“师姐先前久不在京门,回来之后又日日忙于禁军差事,我们师姐妹难得单独相聚。今日借着初雪,正好抛开宗门琐事,好好闲谈一番。”
沈天泉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顺着静仪的话头缓缓开口,二人从年少拜师说起,细数拜入辛照海门下的缘由,聊起这三年各自修行进度、司内经手的差事,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闲谈半晌,沈天泉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江二白身上,这才是她今日一心想要打探的关键内容。她离开京门三年,始终没能陪在师父身侧,江二白和师父共处一个宗门,对师父究竟是何种态度,师父对他又存着几分真心,她一无所知。若师父是心甘情愿定下婚约,她纵使心碎,也只能默默祝福。可若是另有隐情,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人性总是好奇,吃起瓜来兴致便压不住,两人聊起御灵司内各种事,酒盏你来我往,饮酒的愈发频繁。沈天泉格外殷勤,静仪酒杯一空,她便立刻添满,眉眼温和,看似毫无心机,只像单纯好奇宗门琐事。
几杯酒下肚,静仪脸颊泛起红晕,话匣子彻底打开,毫无防备地聊起来。
“江师伯身为御灵司主事,司内大小公务全都要经他决断,私底下还打理着宗门诸多隐秘生意,整个御灵司除却魏宗主,便属他财力最是雄厚。他爱慕师父这件事,司内上下人尽皆知,送给师父的珍宝件件价值千金,奇珍灵玉、暖裘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师父院落,可师父从来都是全数收好,锁在库房深处,平日里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静仪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继续说道:“就连师父在成贤街开设的医馆,那整条街寸土寸金,铺子也是江师伯亲手挑选送给师父的。旁人得了这样的好铺子,肯定是做些赚钱的营生,师父反倒拿来做了最不盈利的医馆,还经常免费给穷苦百姓诊治,半点没有借着铺子谋利的心思。江师伯一片痴心,全司无人不晓,偏偏师父性子冷淡寡言,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对江师伯有半分亲近之意。换做是我,有人这般掏心掏肺相待,不知道有多开心。”
说到此处,静仪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不过师姐,我倒是知晓一些我拜入师父门下之前的旧事,这个在司内,已经很少有人敢随意谈论了。”
沈天泉眼底瞬间亮起,心知关键内情就在此处,连忙抬手为静仪添满酒,又细心为她布下几样热菜,语气温柔安抚:“不急,慢慢说,我们先喝酒开心。”
静仪借着酒意,毫无顾忌道出当年秘辛:“三年前老辛宗主骤然离世,魏中魁趁机夺权掌控御灵司,这整件事,江师伯在背后出力极多。论辈分,江师伯本是老宗主座下大弟子,本该是老宗主最信任的人,事后却深得魏宗主重用,司内油水最丰厚的差事尽数交给他打理,这里头若是没有交易,任谁都不会相信。想来师父常年对他冷淡疏离,定然是记挂当年旧事,心中存有芥蒂。”
沈天泉指尖骤然收紧,白玉酒杯在掌心微微震颤。
原来师父常年冷淡回避江二白,并非单纯性情寡淡,而是心中藏着三年前的旧怨。那婚期已定,师父愿意点头嫁给他,难不成是被魏中魁胁迫,身不由己?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故作沉醉看向醉意朦胧的静仪,像是无意间地追问:“依你所见,师父心中当真爱慕江主事吗?若是心中无意,为何愿意应下这门婚事?”
静仪酒量本就远不及沈天泉,方才不到一个时辰,接连数杯烈酒入腹,脑袋早已昏沉迷糊。她此番约沈天泉饮酒,本是受江二白暗中嘱咐,打算将沈天泉灌醉,断了她赶回师父院落的念头,可她全然没察觉,沈天泉一早便留了后手,自己手边酒壶早已悄悄兑了大半清水,面上装作醉眼惺忪、意识涣散的模样,刻意放下她所有防备。
酒劲冲上头顶,静仪早已忘却江二白交代的嘱托,心中只觉得这些琐事无关紧要,顺着心底真实感受脱口而出:“我看师父半分都不喜欢江二白,甚至心底藏着厌恶。平日里江师伯若是想近身触碰师父衣袖,师父都会当场动怒,一连数日闭门不见,冷脸相待。真心爱慕一个人,怎会连一丝触碰都万般抗拒?依我猜测,师父答应成婚,定是魏宗主逼迫所致,毕竟……”
“毕竟什么?”沈天泉心头一紧,立刻追问。
话到嘴边,静仪脑中残存的一丝清醒骤然警铃大作,意识到自己险些道出禁忌,可烈酒早已麻痹思绪,根本来不及收住话语,下意识便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毕竟魏宗主一直拿师父当做血囊,所以也想逼迫师父尽早诞下子嗣,延续血脉!”
“血囊”二字落入耳中,如同惊雷在沈天泉脑海轰然炸响,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她瞬间想起之前深夜,师父独自归来,脸色惨白,衣袖无意间滑落,肘窝处清晰可见带血的绷带,当时她心中疑惑询问,师父只随口搪塞过去,不肯细说分毫。原来那肘窝的伤口,便是被取血留下的印记!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沈天泉紧蹙眉头,急忙追问:“师父既然知晓这般险境,为何不干脆离开御灵司,远走高飞摆脱魏中魁掌控,却心甘情愿被他以此要挟利用?”
静仪脑袋昏沉,毫无保留道出最后一桩隐秘:“师父体内被魏宗主下了特制蛊毒,每月都必须按时服用宗主炼制的解药,一旦断了解药,蛊虫便会噬心蚀骨,不出七日便会性命不保。”
话音落下,雅间之内陷入死寂。
所有疑点尽数串联,过往种种难以理解的举动瞬间豁然开朗。师父留在危机四伏的御灵司,应允不情愿的婚事,刻意对自己隐瞒所有苦楚,从来都不是自愿,而是身中蛊毒受制于人。
她从不告知自己真相,是害怕自己得知内情后冲动行事,贸然对抗魏中魁,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沈天泉心口又酸又痛,满心都是浓烈自责。师父独自扛下所有煎熬苦楚,独自面对江二白的步步紧逼、魏中魁的阴狠算计,自己却全然不知情,只一味暗自吃醋难过,从未体察师父深藏心底的绝望无助,反倒处处让师父忧心牵挂。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正要开口再细细询问蛊毒与血囊的详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响。
一只通体莹白的灵蝶冲破风雪,径直从紧闭窗缝飞入雅间,轻飘飘落在沈天泉手边桌沿。
沈天泉定睛望去,心脏骤然一沉。这灵蝶是她与师父私下专属传信灵物,平日里唯有二人互通消息才会动用,蝶身之上没有附着任何文字传讯,凭空独自寻来,绝非寻常小事。
短短一瞬,一些异常在沈天泉脑海飞速交织碰撞。静仪毫无预兆主动邀约自己外出饮酒,刻意支开她,让师父与江二白独处。师父素来厌恶江二白亲近,今日对方却擅自布置庭院赏雪,单独困住师父。再加上方才得知血囊、蛊毒、魏中魁的逼迫算计……突然飞来的灵蝶……
所有疑点拼凑一处,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师父此刻孤身与江二白共处院中,恐怕已经身陷险境!
顾不得尚且醉倒在桌边、神志不清的静仪,沈天泉猛地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冷风,撞开雅间房门,快步冲下酒楼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