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归墟 通谷子体质 ...

  •   西郊围场的秋猎落幕已有三日,承光皇城褪去了连日的喧嚣热闹。后司西侧辛照海的独居小院清静雅致,院中栽着一丛翠竹,秋风掠过竹枝,碎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静仪轻步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澄澈茶水,另一只掌心托着一枚通透翡翠小瓶,瓶身浸着淡淡的暗光,里面盛着魏中魁每月准时下发的专属解药。
      辛照海正独坐大堂的八仙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子的雕花边缘。自一年多前她从地牢重获有限自由的那日起,魏中魁便不动声色,将一枚药蛊种入她身体之中。此蛊无药可彻底根除,唯一压制之法便是每月按时吞服这一粒解药。若是错过了时限,蛊虫便会在骨血里疯狂游走钻噬,浑身会如千万虫蚁啃骨撕肉般剧痛,熬不过七日便会毒气攻心,五脏六腑尽数溃烂,落得形神俱灭的凄惨下场。
      魏中魁打的算盘辛照海心知肚明。辛氏血脉世代镇守境域,天生自带能镇压境鬼的精纯清灵,是开启境域结界独一无二的活血引,他需要辛照海每月献出自身鲜血,充当随取随用的活人血囊。这枚藏在她体内的药蛊,便是锁住她自由、逼她俯首听命的枷锁,只要蛊毒一日未除,她便永远逃不出御灵司的掌控。
      辛照海接过翡翠药瓶,拔开塞口倒出那枚丹药,就水喝下。解药入腹片刻,四肢骨髓深处潜藏、隐隐发痒的蛊虫躁动缓缓平息,那是每月月末蛊毒即将发作的前兆,唯有魏中魁手中解药能暂时压下。
      她刚将空药瓶收递回给静仪,院外便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沈天泉值守禁军差事归来。少女一身红色禁军劲装,腰间廉泉剑垂落,一踏入房门,目光便精准落在桌上空了的药碗与翡翠瓶上,眉头当即紧紧蹙起,快步走到辛照海身侧,满眼真切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师父,您方才在喝什么药?之前都未见过您服用药剂,是生病了吗?”
      辛照海余光飞快扫过身侧侍立的静仪,眼底递去一道隐晦的警示,示意她半个字都不可吐露实情。静仪心领神会,垂首侧身整理桌案布巾,刻意避开二人对视,装作全然未曾听闻。
      辛照海压下心底的隐秘,扯出一抹温和平淡的笑意,随口编织说辞:“不过是安神助眠的药。近段时日司内堆积无数公务,夜夜心神不宁难以安寝,便寻了些药调理睡眠。”
      沈天泉还想再细细追问,辛照海已然起身,指尖轻轻拍了拍少女肩头,语气带上几分不容深究的疏离:“我等下要去处理宗主安排的要紧差事,你在外值守奔波一日,身心俱疲,早些洗漱歇息,不必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天泉心底疑虑层层翻涌,却不敢违逆师父的吩咐,只能低低应声,站在屋下目送辛照海与静仪并肩走出小院。她倚着门框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些东西不对劲,一时又反应不过来,想着今晚还是等候师父归来再去休息。
      另一边,静仪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牌面刻着镇压邪祟的玄黑灵纹,是魏中魁亲手授予才能得到的通行金令,只有持有金令的人才能通行后山归墟殿禁地。二人沿着后山蜿蜒山道一路向上,沿途守卫层层林立,黑衣御灵司弟子手持镇灵长矛分列山道两侧,目光冷冽如冰,半步不肯松懈。整片归墟殿四周布下层层叠叠禁忌符阵,寻常底层弟子靠近百丈之内,便会被符阵迸发的灵力弹开,唯有这枚专属金令,才能破开重重禁制,踏入这片御灵司最高禁地。
      整座归墟殿依山凿建,通体由整块沉冷玄武岩堆砌而成,岩石缝隙间镌刻绵延千年的古老镇邪符文,山风掠过石壁,符文便漾开幽幽暗紫微光。大殿正门高悬鎏金匾额,“归墟殿”三字笔锋凛冽厚重,裹挟着镇压万千鬼灵的肃穆之气,光是站在殿门外,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静仪拿着金令将辛照海送进了归墟殿就离开了,辛照海独自跨过高耸青石门槛,一尊丈余高的酆都大帝金身塑像赫然矗立大殿正中。神像面容威严肃穆,一手紧握锁魂铁链,一手托举镇邪玉印,案前香火常年袅袅不断。塑像两侧整齐排布木质牌位龛,安放着辛氏历代先祖,烟火缭绕间,更衬得殿内深沉恐怖。
      绕过大帝塑像转入后殿,一条纵深无边的宽大廊道铺展在眼前。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整齐分列廊道两边,柱身笔直向上,直刺入头顶漆黑山壁深处,顶端隐入无尽昏暗,抬眼根本望不到尽头。漫长廊道蜿蜒向山体腹地延伸,如同一头蛰伏在地底的深渊巨口,仿佛能吞噬所有踏入其中的生灵,消解一切神魂与灵力。石柱之间立着一排排白玉石灯,烛火微弱摇曳,在巨大的黑暗空间里,渺小得如同风中飘摇的萤火,勉强照亮脚下冰冷的石砖。
      缓步走完漫长廊道,一扇三丈余高厚重青铜巨门横亘前路。巨门表面铸造一朵繁复精细的九品莲花浮雕,每一片莲瓣之上分别雕琢宝塔、斩妖长剑、测阴罗盘、镇魂铜铃、缚灵绳等各类镇邪法器纹样;莲心深处密密麻麻镌刻镇压境气的上古敕令符文,浮雕正中央一方有一个回字纹路凸起,正是锁住境域原始结界的核心锁眼。
      魏中魁静立巨门身侧,一身棕黄色宗主长袍,面色阴沉无半分波澜。他的心腹弟子九鸾垂手恭立一旁,手中托盘摆放着一个白瓷深碗、一把锋利的匕首,以及一支狼毫大笔,安静等候辛照海的到来。
      巨门之后,便是御灵司镇压境鬼元身的境域,每月一次的例行放血,是辛照海躲不开的宿命。她沉默上前,伸手拿起托盘里冰凉匕首,微微抬起左臂,刀刃干脆利落地划开肘窝下清晰凸起的血管,温热赤红的血液源源不断流淌而出,顺着小臂缓缓滴落,尽数落入下方备好的白瓷碗中。
      辛家血脉得天独厚,血色浓郁赤红,表层浮动一层淡淡的清灵微光。待瓷碗积攒小半碗滚烫鲜血,她取过一旁素白粗布绷带,层层缠绕包扎住流血伤口,指尖因失血微微发颤,脸颊也褪去血色,透出一丝苍白。
      魏中魁上前一步,一把脱下身上棕黄色外袍,拿起狼毫笔,饱蘸碗中温热鲜血,在衣摆、衣襟、袖口各处写满繁复晦涩的引界符文。血色符文干燥之后,泛出克制境鬼的淡青色灵光。书写完毕,他重新将外袍穿回身上,又取剩余血汁,以指尖沾取,细细涂抹在自己脸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确保周身皆覆辛氏血脉灵力。
      做完一切,他端起余下的一些鲜血,尽数倾倒在莲花浮雕中心的回纹凸起之上。鲜红血液顺着浮雕纹路蜿蜒游走,如同无数细小血虫爬满整朵九品莲花。沉闷厚重的金石摩擦声响在地底回荡,莲心锁眼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两人侧身通行,朦胧灰白雾光自门缝中缓缓溢出,缝隙之后混沌一片,无人能窥见境域深处的恐怖光景。
      这世间,只有辛照海新鲜的血液才能够催动结界巨门开启,旁人修为再高、精血再盛,亦无法撼动半分,这便是魏中魁死死攥住她、不肯放她离开的根本缘由。
      魏中魁孤身侧身踏入门缝,青铜巨门随之缓缓闭合,隔绝境域内部翻涌刺骨的阴寒。巨门之外只剩辛照海与九鸾二人。
      世人皆不知魏中魁为何执着每月深入凶险境域,背后藏着一段尘封三十余年的旧事。三十年前武当有一位遁世散道,极少有人知晓其俗家名姓,只知道他道号通谷子。这个通谷子当年与辛照海的父亲、彼时刚继任御灵司宗主的辛太渊乃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通谷子体质得天独厚,与如今的沈天泉极为相似,乃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生养灵人,肉身可自主吸纳、驯服阴毒境气。当年辛太渊携他一同踏入原始境域,通谷子独自在混沌境域之内停留七日,日夜感悟阴阳轮回、生死大道,最终勘破天道桎梏,于境域深处坐化飞升,得证大神通。但此后他就遁世隐逸,无人知道他的踪迹,也无人知道他在境遇之中是如何感悟证道的。
      这件事被魏中魁知晓后,便在心底埋下执念。他坚信境域是感悟天道、得道升仙的唯一捷径,自认修为、权柄远超当年通谷子,只要长久深入境域参悟,终有一日能超脱凡胎,飞升成仙,长生不死。为此,他才不惜一切代价掌控御灵司,控制辛照海,每月借她血脉开启结界,孤身入域苦修。
      魏中魁进入境域后,辛照海和九鸾二人便转身折返,她们离开幽深阴冷的长廊道,重新回到了归墟殿。辛照海在右侧偏殿前停住了脚步。
      “我想去地宫看一看。”短暂沉默后,辛照海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内里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