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朝堂 司马衍缓缓 ...
-
紫宸殿白玉金砖铺地,雕梁之上悬着数十盏鎏金宫灯,暖黄光芒落满整座大殿,却驱不散殿内紧绷到近乎凝滞的戾气。
承光国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蟒袍、绯衣、青衫层层叠叠,两拨臣子泾渭分明,自卯时早朝开议至今,争执声便从未停歇,吵得殿外廊下值守的内侍都不敢高声喘气。
龙椅之上,端坐承光国君主司马衍。
刚上朝时,他尚且端得住帝王威仪,一身金色绣纹龙袍挺直腰背,双手轻搭御座扶手,眉目沉稳,垂眸静听下方众臣奏事,一派中正持重的天子模样。可这场围绕昆仑一战的争辩持续近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皆是同一桩旧事,重复的指责与辩驳轮番灌入耳中,帝王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
此刻他早已不再正襟危坐,左臂随意撑在冰凉的檀木龙椅扶手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额前玉冠垂落的珍珠旒晃动,遮挡住眼底不耐的倦意,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吵作一团的文武,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声浪,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心底一片厌烦。
左侧文官队列之首,当朝丞相赵春松上前一步,手中象牙朝笏重重往身前一抵,苍老却洪亮的声响响彻紫宸殿,字字铿锵,直指立于武官前列,仅次于镇国公李淳的国师魏中魁。
“陛下!魏国师此番擅自兴兵围剿昆仑一派,乃是彻头彻尾的肆意妄为!”
赵春松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心疾首,环视满朝文武,将西北全境的惨状一一道来,每一句都压着重如千钧的罪责,尽数扣在魏中魁身上。
“战前臣数次上书,言昆仑虽有养灵秘术隐患,却盘踞西疆千年,万万不可贸然举重兵围剿。国师置百官劝谏、西北百万百姓性命于不顾,执意调遣御灵司精锐压向昆仑!”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不少文臣面露悲戚,纷纷低头叹息。
丞相声音愈发沉重,字句皆是西北疆土的血泪:“如今大境鬼现世,阴邪境气席卷整个西北疆土,边境城镇毫无防备,迁徙令下发太晚,百姓来不及收拾家当、撤离故土。万里冰霜封疆,百万西北子民大半被境鬼吞噬,冰封惨死!如今西北千里疆域鬼祟横行,耕地冻土,万里绝境,已然彻底沦为死地,再无半分人居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直指眼下朝堂最大的难题,朝司马衍深深躬身:“无数幸存流民舍弃故土,成群结队向东逃窜,涌入各州府县。各州粮仓储备有限,赈灾粮草、御寒棉衣缺口巨大,地方官吏日夜上书求朝廷调拨物资,国库银钱粮草流水般向外支出,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各地民生凋敝,后患无穷!此等滔天祸事,根源便是魏中魁仓促发兵、一意孤行,还请陛下明察,治国师擅启兵戈、残害边疆百姓之罪!”
赵春松身后一众文官齐齐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跪拜,齐声附和,请求陛下惩处魏中魁,安抚西北亡魂与流离百姓,声势浩大,几乎占去朝堂半数官员。
武官队列立刻有人上前反驳,皆是魏中魁一手提拔、归属于御灵司体系的将领与中层朝臣,为首一员身材稍显臃肿的御灵司大将高声出列,寸步不让,与丞相一派针锋相对。正是冯夷,这个冯夷平日不爱戴帽子,总是秃头示人,如今穿上朝服,倒显得人模人样的。
“丞相此言太过偏颇,颠倒黑白,错怪国师!”
冯夷横眉看向赵春松,语气强硬地搬出魏中魁早已备好的说辞,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昆仑一派:“昆仑派暗中豢养境鬼,借邪术操控他人,早前便暗中潜入条口国,搅乱皇室朝局,残害条口王族子弟,祸乱邻邦。今日能暗害条口皇室,他日便会将邪术对准我承光国龙庭,留此祸患在西北边境,如同在国门旁埋下随时会炸的火药,迟早动摇陛下江山社稷!”
“国师主动请命举正义之师围剿昆仑,乃是未雨绸缪,为陛下铲除心腹大患,保承光国百年安稳,乃是大功一件!至于大境鬼破封出世,绝非国师之过,是昆仑众贼眼见大势已去,狗急跳墙,不惜以全境生灵陪葬,主动撕开封印释放恶鬼,一切灾祸皆昆仑派咎由自取,与国师发兵之举毫无干系!”
话音刚落,魏中魁缓步从武官队列正中走出。
他一身墨色绣灵纹国师长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慌乱,微微垂首朝龙座行礼,语气沉稳坦荡,一副为国忧心的模样,看似温和,实则句句将自身摘得干净。
“陛下,臣一心为国,只想除去昆仑这颗毒瘤,杜绝邪术祸乱朝纲。谁曾想昆仑修士心性歹毒,不惜撕裂上古封印,放出地底镇压千百年的大境鬼,报复西北百姓!此番出征,御灵司将士浴血奋战,重创昆仑根基,昆仑派势力分崩离析,再无能力暗中作乱,臣本以为平定乱党,能为陛下献上一份功绩,却不想遭丞相一众大臣轮番诘难,所有罪责不分青红皂白压在臣身上,臣心中实在寒苦。”
魏中魁这番示弱,瞬间引得麾下一众武将、御灵司官员纷纷出列力挺,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言语交锋愈发激烈。
赵春松不肯退让,再度上前,紧抓魏中魁主动发兵这一根本源头不放:“若国师不兴重兵围困昆仑,昆仑何至于走投无路撕裂封印?根源便是你贸然动兵!若无这场围剿,大境鬼依旧被牢牢镇压,西北百姓安居乐业,何来流民遍野、国库耗空之祸?罪责源头清清楚楚,国师切莫巧言推诿!”
两边臣子你来我往,言辞愈发尖锐,争执声一浪高过一浪,紫宸殿内吵得几乎要翻了天,百官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魏中魁原本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只待平定昆仑乱党后,借着战功向司马衍邀功,顺势请陛下加封御灵司,扩大自身手中兵权与管辖地界。可如今经丞相一众轮番弹劾,非但功劳无人认可,反倒落得个祸乱边疆、残害百姓的罪名,甚至不少文官直言请陛下剥夺其国师之位,严加治罪。
邀功之心彻底破灭,甚至隐隐察觉到朝堂之上涌动着要处置自己的暗流,魏中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袖中指尖泛白,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委屈无辜的神态。
两派争辩不休,嘈杂声持续不断,龙座上的司马衍终于彻底失去耐心,撑着脑袋的手猛地一抬,沉声厉喝一声,声响不大,却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殿内所有争执。
“好了!”
短短二字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大殿顷刻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齐齐俯首,不敢再多言一句。
司马衍缓缓直起身,褪去方才慵懒倦怠之态,龙目扫过阶下丞相与魏中魁两方人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一锤定音。
“事已至此,大境鬼出世、西北流民四散已成定局,再追究前因争执不休,于百姓、于江山毫无益处。丞相,赈灾安抚流民一事全权交由你打理,调拨国库粮草、调配各州安置、派遣官吏前往西北收拢幸存百姓,一应事宜由你统筹,务必稳住民心,不得再生出动乱。”
赵春松躬身领旨,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不敢违逆帝王旨意,只得低声应下:“老臣遵旨。”
司马衍目光转向阶下的魏中魁,语气缓和几分,当众定下对他的处置,堵住所有文官的谏言:“至于国师魏中魁,昆仑一役,铲除盘踞西疆千年的邪道势力,替我承光除去心腹大患,有功在先。西北祸乱之过暂且记下,功过两相抵消,此事到此为止,往后朝堂之上,不准再议昆仑战事是非。”
帝王金口玉言,便是最终裁决。
满朝文武即便心中存有异议,也不敢违抗天子决断,片刻之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山呼:“陛下圣裁!”声响整齐响彻紫宸殿。
参拜人群之中,唯有魏中魁垂着头,面上不显,心底却翻涌着浓重的不悦。
赵春松这群固守旧规的文官老臣,处处针对自己,三番五次在朝堂之上揪着西北祸患发难,不断向陛下弹劾,若不是陛下心中早有定计,今日自己难逃责罚。这一笔笔账,他尽数记在心底,眼底藏起刺骨冷意,暗暗咬牙:这群老匹夫处处与我作对,阻碍我的谋划,待日后大业功成,我定要一一清算,让他们付出代价!
早朝就此散场,百官依次有序退出紫宸殿,赵春松走在文官之首,眉头紧锁,满心忧虑流民赈灾之事,无心再与魏中魁对峙;其余官员各行其事,唯独魏中魁正要随众人一同离开,一名内侍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传下帝王口谕,请国师移步文华偏殿,陛下另有要事单独召见。
魏中魁眼底一闪,瞬间收敛方才心底的戾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国师衣袍,跟随内侍穿过回廊,踏入清幽安静的文华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