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84、吃醋 可如今她历

　　天刚蒙蒙亮，薄浅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烟气细若游丝，安静缠在帐幔四周。
　　辛照海依旧提前起来，她动作极轻，缓缓冲开被褥起身，取过搭在屏风木架上的素色交领外衣披在身上，指尖顺了顺衣襟褶皱，用素白玉簪松松挽起长发，简单打理完毕，便缓步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光洁，映出她清冷淡雅的侧颜，眉眼间藏着连日照料人熬出的淡淡倦色，目光却不由自主，透过镜面余光，牢牢锁着身后床上的身影。
　　沈天泉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浑身酸软无力，一时没能撑起身，便悄悄侧躺着，一瞬不瞬望着师父的背影出神。这般安静独处、只属于二人的光景，自三星镇分别之后，她日夜念想，此刻近在咫尺，反倒看得失了神。
　　辛照海将她那点偷偷打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头也没有回转，清润平缓的嗓音轻轻落在屋内：“还要盯着我看多久，还不起来吗？”
　　心事骤然被戳破，沈天泉浑身一僵，耳根唰地烧透，窘迫地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慌忙撑着榻沿从被褥里爬起来。坐直身子的刹那，她才察觉到身上只着一件轻薄柔软的纯白里衣，布料贴身，处处透着旁人细致擦拭打理过的痕迹。
　　混沌昏睡的十日光景碎片慢慢回笼脑海，她重伤昏迷，经脉受损动弹不得，连抬手喝水、起身净面都做不到，吃喝洗漱、换药更衣，样样都要旁人贴身照料。
　　这屋里除了辛照海，再无第二个人寸步不离守着她。
　　一想到无数个日夜，师父亲自给她擦身、更换亵衣、小心避开她身上未愈合的伤口，温热的血气顺着脖颈一路往上冲，蔓延至整张脸颊，烧得滚烫发烫，沈天泉垂着双手呆呆坐在床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方才脑补出的画面，半晌回不过神。
　　辛照海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动静，心底生疑，微微侧过身子回头，一眼便撞见她满脸绯红、眼神涣散、兀自发怔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带了几分浅淡的打趣：“发什么呆？”
　　沈天泉猛地惊醒，慌乱垂下眼睫，指尖紧紧攥住里衣衣摆，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细弱发问：“师父……我一共昏睡了多少天？”
　　“整整十天了。”辛照海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肩头，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沈天泉心口微微发紧，喉间涩得厉害，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那句话：“这十天……，都是师父在照料我吗？”
　　辛照海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语气轻淡，却字字重重撞在沈天泉心上：“除了我还有谁会管你。”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强撑多日的心防，积攒已久的悲伤与委屈毫无预兆翻涌而上。
　　昆仑山上苦修数年，日夜与剑为伴，除了独自承受思念师父的煎熬时会落泪，其他时候，哪怕练功再煎熬再辛苦，受重伤、筋骨撕裂，她都咬紧牙关，不曾落下半滴眼泪。可如今脚踏实地站在辛照海面前，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师父清冷安神的淡香，近在咫尺的暖意真实可触，所有伪装顷刻崩塌。
　　长久卧床不动，四肢早已酸软麻木，沈天泉刚往前迈一步，双腿便不受控制地发软，身子重重一晃，跌跌撞撞直直撞进辛照海温厚安稳的怀抱里。
　　下一刻，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哭声轰然炸开，她埋在辛照海肩头，放声痛哭。
　　分离的相思、孤身漂泊无依的凄惶，还有昆仑山门破碎，亲眼看着师门覆灭的无力、血战濒死的恐惧，万千委屈如同潮水汹涌漫上心头。身侧是她拼了半条性命也要寻回的师父，沉甸甸的安全感将她整个人包裹，不必再硬撑坚强，哭声愈发肆无忌惮，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辛照海身前的衣料，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辛照海没有半句劝慰，只是安静伫立，双臂稳稳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脊背，掌心一下下轻柔顺着她的后脑、后背缓慢摩挲，无声容纳她所有崩溃与脆弱。任由泪水打湿衣襟，不忍半分，就这般静静抱着，等她把积攒的苦楚都哭干。
　　不知过了多久，沈天泉哭声渐渐微弱，肩头不停抽噎，浑身力气尽数耗尽，整个人软软瘫靠在她怀中，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辛照海才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臂，转身取过铜盆里温好的软巾，指尖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擦去她脸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鼻涕，仔细擦干净脸上所有狼狈痕迹。而后牵着她走到梳妆台前落座，取过木梳，耐心分开她纠缠打结的长发，细细梳理通顺，挽出一个利落又雅致的发髻，只点缀一枚小巧白玉簪，素雅好看。
　　梳妆妥当，她取来叠放在一旁的藏蓝色女装递到沈天泉手中：“屏风后换上，我们出去用早膳。”
　　沈天泉攥着柔软裙料，心头余涩未散，低声应下，转身走到屏风后更衣。这是整整三年来，她第一次重新换上女子衣裙，过往三年辗转厮杀，常年一身劲装打扮，早已习惯利落轻便的装束，此刻长裙垂落肩头腰侧，反倒生出几分陌生的柔软。
　　待她整理好衣摆跟着辛照海踏出房门，廊下台阶旁早已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等候。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米黄襦裙，脸颊饱满圆润，生着一副讨喜的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大又澄澈明媚，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眉眼带俏，添了几分清甜妩媚。见辛照海走出，她立刻快步上前，亲昵自然地伸手挽住辛照海的胳膊，语声软糯温顺：“师父，早膳已经备妥，就等您过来。这是……”
　　话音顿住，少女好奇地抬眼打量辛照海身侧的沈天泉，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晓得师父这几天都在亲自照料她，一直没敢多问。
　　辛照海顺势抬手，平静为二人引荐，语气温和公允：“这是我早年在昆仑收下的弟子，沈天泉。天泉，这是你的师妹，静仪。往后你们师姐妹，需相互照应，相敬相爱。”
　　听见“师妹”二字的瞬间，沈天泉心口猛地一沉，一股细密酸涩的醋意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堵得胸腔闷胀难受。
　　原来在她与师父被迫分离的这段日子里，师父早已新收了徒弟。
　　从前在西街柳巷口，平静的岁月里只有她一位弟子日夜相伴，师父所有提点、温柔、照料，全都独独属于她一人。可如今她历尽艰难回到师父身边，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不是唯一，有静仪日日守在师父身侧，晨起请安、晨昏相伴，这般朝夕相守的温情，本该是她的位置，如今却被旁人占去。
　　心底生出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冷，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日日在思念里煎熬。可转念一想，师父如今蛰伏在御灵司，处境步步凶险，有静仪陪在身边，至少不会事事孤身硬扛，不必太过孤寂。这份宽慰才刚浮上心头，浓烈的心酸便紧随而来——能日夜守在师父身旁、朝夕侍奉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百般矛盾纠缠于心，沈天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落寞与醋意。
　　另一边，静仪闻言，认认真真抬眼端详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姐。
　　沈天泉一身藏蓝长裙，虽是女子装扮，常年苦修沉淀出的挺拔身形分毫未改，脊背笔直沉稳，足足高出静仪一个头。她本就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换上女装非但不显柔弱，反倒衬得眉眼顾盼生风，周身萦绕着久经磨砺沉淀下来的凛然威严，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娇柔女子。
　　静仪心中了然，立刻端正身姿，双手于胸前抱拳，行初见师姐妹之礼，礼数周全：“见过师姐。”
　　沈天泉收敛心底纷乱心绪，同样拱手回礼，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不必多礼，师妹。”
　　三人并肩移步膳厅，屋内木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白粥，搭配几碟清爽腌菜与小点心，热气袅袅，一室暖意融融。
　　依次落座后，辛照海率先拿起竹筷，夹了一碟脆嫩爽口的腌菜放进沈天泉碗中，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关切：“昏睡十日，肠胃虚弱，先吃些清淡的缓缓。”
　　沈天泉抬眸望向辛照海，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动容，心口微微发烫，轻声回道：“谢谢师父。”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辛照海调转筷子，同样给身侧的静仪碗里添了一筷小菜，动作自然温柔，分毫不差。
　　静仪眉眼弯弯，露出乖巧温顺的笑意，软糯道谢：“多谢师父。”
　　辛照海望着她温顺讨喜的模样，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柔和笑意，眼底满是纵容。
　　外人看去，一室安静和睦，师徒三人围坐一桌，温情脉脉，一派岁月安稳。可只有沈天泉自己清楚，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酸涩，如同细小沙砾，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从前独属于她一人的关怀与温柔，如今平分给另一个师妹，每一个相似的举动，都轻轻刺着她的心，桌上的清粥小菜，竟尝不出半分香甜。
　　她垂眸慢腾腾扒拉碗里的粥，耳朵却仔细留意着师徒二人的交谈。
　　辛照海放下筷子，从容开口询问身旁少女：“近日御灵司之内，可有什么亟待处置的要紧事务？”
　　静仪端正坐姿，条理清晰地细细禀报，所言皆是司内物资采买、库房清点、文书登记一类琐碎杂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详尽明白。
　　沈天泉安静听着，大半内容全然陌生。从前身在昆仑，她一心练剑御气，日夜钻研术法，从未接触过官场司署这般繁杂细碎的庶务。脑海中骤然浮现此前李秉风托人送来的密信，信中隐晦提及，辛照海如今寄身魏中魁麾下，为御灵司办事谋生。
　　心口一阵细密的心疼缓缓蔓延开来。
　　她深知魏中魁心性阴鸷多疑，御灵司内部派系交错、暗流汹涌，处处皆是算计陷阱。师父一身清冷傲骨，素来不屑周旋官场权谋，若不是性命相关，她断不会委曲求全，屈于人下。
　　静仪还在有条不紊诉说近日采买账目与库房缺漏，言语间事事都替辛照海考量周全，体贴周到。辛照海耐心听完，时不时出言提点几句处置妥当的法子，语气温柔耐心，与往日教导自己时并无二致。
　　沈天泉小口抿着温热白粥，喉间酸涩难消，一边心疼师父被迫寄人篱下的万般难处，一边又控制不住心底翻涌不息的醋意。
　　待静仪说完近日司中大小琐事，确认并无紧急公务耽搁，辛照海才淡淡开口，打破席间细碎交谈：“既然现下没有什么要紧事，今天我们就一同去医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