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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井台 世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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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照海一夜未曾合眼。
沈天泉心知肚明,因为她同样辗转无眠。二人同卧一床,脊背相抵,自入夜后便再没有翻过一次身,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就这般默默熬到天光破晓。
天色泛白时,辛照海悄然起身。沈天泉静静躺着,耳畔清晰传来穿衣的窸窣轻响,紧随其后是推门落闩、院中汲水的动静。她凝望着墙壁上一道蜿蜒的裂痕,细纹从墙角一路攀爬到屋梁,狭长干枯,宛若大地皲裂的河床。陈阿婆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双目紧闭,嘴唇徒劳大张。陆眠昨日的话语萦绕耳畔,老人日复一日清晨来到井边,舀一瓢凉水静坐饮下,才踏回自家小院。
沈天泉缓缓坐起身,拢好衣衫推门而出,院中早已不见辛照海的身影。青石板井台孤零零立在原地,唯有一桶刚汲上来的井水静静搁放,桶沿凝着细密水珠,顺着木壁一滴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枣树下,陆眠依旧维持着昨日的姿态,仰面闭目,静沐晨光。
“师父去哪里了?”沈天泉轻声问道。
陆眠不曾睁眼,只淡淡启唇作答:“出门了。”
“是去往西边的杂树林,去看望陈阿婆吗?”
“嗯。”
沈天泉默然伫立片刻,走到井边俯身舀起一瓢井水,入口刺骨寒凉,寒意顺着舌尖直钻四肢百骸。她忽然恍然,陈阿婆日日晨起喝下的井水,大抵也是这般凛冽的滋味。
她捧着水瓢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井台上,经年打磨的石板光滑温润,却浸着沁人的凉意。接连又饮下两口凉水,心绪纷乱万千。
不知何时,陆眠悄然落座在她身侧,同样舀起一瓢井水缓缓咽下。“从前陈阿婆也最爱坐在自家井边,”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缓缓开口,“每当日出破晓,她便端着水瓢静坐于此,慢慢饮下满瓢凉水。那时她已年过半百,青丝大半化作霜白,总会静静望向东方,目送朝阳一点点挣脱屋檐的束缚,铺满整片街巷。”
他稍稍停顿,嗓音轻缓带着几分怅然:“她曾同我说,看见旭日东升,便知晓自己又多挣得了一日光阴。多活一日,便能多救下一个身陷苦难的人。”
沈天泉五指不自觉攥紧木瓢,掌心泛起微凉的湿意:“她这一生,究竟救下过多少人?”
陆眠微微摇头:“早已数不胜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每一个受恩之人的姓名,只记得施救过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普通人。”朝阳越过屋顶,漫天金红霞光落在他眉眼间,“待到垂暮之年,满头白发的她依旧固守这个习惯,守着井台、迎着朝晖,一遍遍默念那句最简单的心愿。”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你可知,最令人唏嘘的是什么?”
沈天泉轻轻摇头。
“你师父早年便知晓她身负巨债,曾数次出手替她偿还欠款,可债务终究反复缠身。根源在于她那嗜赌成性的儿子。陈阿婆心怀善意渡人半生,却偏偏被至亲拖累,大抵这便是命运落在她身上万般磨人的劫难。”陆眠站起身,轻轻拍落衣间尘土,转身走向灶房。
暖阳铺洒在沈天泉身上,明明周身被暖意包裹,心底却泛起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凉。
直至日头西斜,辛照海才踏着暮色归来。沈天泉守在院门门槛处等候许久,望见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
“师父。”
辛照海淡淡瞥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径直走入院中。沈天泉紧随其后,分明看见师父眼尾泛红,眼底盛满压抑的悲恸,却始终不曾落下一滴眼泪。她走到井台边,如常舀起一瓢井水饮下,而后静坐于青石板上,捧着木瓢遥遥望向东方。此刻朝阳早已西沉,东边只剩沉寂的屋舍,可她依旧执着地望着那个方向。
沈天泉静静立在一旁,清晰感知到笼罩在师父周身化不开的落寞。
良久,辛照海率先打破沉寂:“你可知陈阿婆真正的死因?”
沈天泉心头骤然一紧:“陆眠说,是被御灵司上门追债逼得走投无路……”
“追债是诱因,殒命却是她自己的选择,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辛照海轻声打断弟子的话,转头望向沈天泉,“她是自愿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沈天泉愕然怔住:“自愿……”
“儿女早已尽数离世,世间再无她牵挂留恋之人,她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她清楚自己再也逃不开层层叠叠的债务枷锁,更不愿沦为御灵司随意驱使的棋子,任人拿捏折辱。于是一路奔逃躲进密林深处,蜷缩在幽暗的树洞之中,独自了结余生。”辛照海垂眸凝视手中的木瓢,语气沉重又悲凉,“她不是被债务逼死的,只是早已不想再挣扎着活在这世间了。”
昨日树洞之中那只灰白僵硬、嵌满泥垢的手再次浮现在沈天泉眼前,还有那张痛苦挣扎的苍老面容。她忽然茫然,老人竭力张开的嘴唇,到底是在绝望呼救,还是在与这凉薄尘世做最后的道别?
辛照海放下木瓢,缓步朝屋内走去。落日收尽最后一抹赤红霞光,天边由橘红褪成灰蒙,最终彻底坠入沉沉黑夜。
院落之中只剩下沈天泉一人独坐井台。陈阿婆坎坷又温热的一生深深撼动了她年少的心,她第一次开始静静思索活着的意义,思索善意究竟能在凉薄命运里留下几分温度。
不知静坐了多久,陆眠自灶房走出,悄然坐在她身侧。
“师父用过晚饭了吗?”沈天泉轻声询问。
“只勉强吃了两口。”
沈天泉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二人并肩静坐,静静目送夜幕笼罩院落,漫天星辰次第亮起,细碎璀璨,缀满墨色苍穹。
陆眠望着天际最明亮的那颗星缓缓开口:“世人都说,人离世之后,便会化作天上星辰,恒久照耀着世间惦念自己的故人。陈阿婆从此再也不会孤独一人了。”
沈天泉望着那抹明亮星光,郁结于心的酸楚缓缓消散大半。还好,往后漫漫长夜,她再不必独自承受世间疾苦。
“那你呢?”她下意识开口问道。
陆眠沉默片刻,忽而浅浅一笑:“什么?问我孤不孤独吗?”
夜色模糊了他的眉眼,沈天泉一时说不清心底万千疑问,眼前这个男人,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遇见你的师父之后,我便再也不再孤单。”
沈天泉转头望向他,黑暗之中只能看见一道清瘦安静的轮廓,如同院中扎根生长的孤树,平和而笃定。
“你很喜欢师父,对吗?”
陆眠略一思忖,坦然应声:“是。”
“你喜欢她什么?”
“很难用只言片语说清。你师父心思通透,恪守本心,从不会因世俗纷扰动摇自己的道心,独立坚韧,心底又藏着最柔软的善意,这般人,任谁都会心生倾慕。”他稍稍停顿,语气温柔平和,“况且喜欢本就无需条条框框的缘由,看见她便心生欢喜,久不见便满心惦念,仅此而已。”
沈天泉默然聆听,心底泛起共鸣。她同样敬慕师父的坚韧善良,相聚时心安,别离时牵挂,原来自己对师父的依恋,与陆眠这份心意别无二致。
她忽然想起前日那句预言,连忙问道:“你前日说窥见了我的往后,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将来会活成什么模样?”
陆眠转过脸,原本涣散的眼眸在暗夜之中骤然凝起焦点,静静注视着少女。片刻之后,他缓缓道出答案:“你终会活成第二个陈阿婆。”
沈天泉满脸错愕:“我?”
“踏遍四方救人济世,救下无数身陷绝境之人,多到记不住每一张受恩的面孔。待到满头白发垂垂老去,你依旧会坐在井台之上,迎着旭日饮下一瓢凉水,守着那句简单的心愿,多活一日,便多渡一人。”陆眠眉眼漾开浅淡笑意,“你与她,本就是同路之人。”
朝阳、井台、凉水、救人,一幕幕画面在沈天泉心底铺展开来。陈阿婆穷尽一生坚守的温柔心愿,终将由自己接续下去。一股温热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原来这样的一生,亦是难得的圆满。
“那你呢?往后漫长岁月,你会陪在我们身边吗?”
陆眠轻轻摇头:“我看不见属于自己的前路。”他起身拂去身上尘土,“可我心底,期许能够一直相伴左右。”话音未落,屋内隐约传来一声轻唤,他回眸一笑,“你师父在唤我们了。”
沈天泉凝神细听,院中只有晚风掠过枝桠的声响,并无半分人声。她望着男子掀帘走入屋内,门帘缓缓垂落,忽然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笑。
屋内油灯摇曳,辛照海端坐桌前,一碗饭早已凉透。陆眠落座在她对面。
“天泉还在院中?”
“嗯,独自坐在井台边仰望星子。”
辛照海沉默须臾,将那碗饭轻轻推到他面前:“你吃些吧。”
陆眠没有动碗筷,轻声推辞:“还是留给你,你整日奔波,未曾好好进食。”
昏黄灯火落在少年涣散的眼眸上,他看似望向别处,目光却始终萦绕在身侧之人身上。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微凉干爽的掌心。两只温度相近的手紧紧相触,安静良久。
辛照海低头凝视交叠的双手,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抽回指尖,低声呢喃道:“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休息了。”
窗外,沈天泉依旧静坐井台。漫天繁星愈发璀璨,密密麻麻散落夜空,宛若倾泻一地碎银。她起身拍落衣上尘土,正要推门回屋,却骤然驻足回望青石板井台。
清冷月光铺满台面,似覆上一层薄霜。恍惚之间,一位白发老媪静坐于此,手捧木瓢,慢饮凉水。
沈天泉骤然僵在原地。老人缓缓抬首望向她,沟壑纵横的面庞双目轻阖,可她分明感知到温柔的注视。老媪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未曾出声,只赠予一抹无声温柔的笑意。下一瞬,身影消散在月色之中。
井台重归空旷,唯有满地清辉,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