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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阿婆 她养灵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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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眠在院中静立了整整一上午。
沈天泉蹲在灶房门口,指尖剥着青葱,目光总忍不住悄悄往那人身上瞟。他就这般仰头朝天,周身纹丝不动,宛若凭空在院落里生出来的一株孤树。日轮自东隅缓缓移至天顶,他身下的影子由修长缩成短窄,又随日色西斜慢慢拉长,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半步。
“他到底在做什么?”沈天泉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发问。
屋内传来辛照海收拾行囊的细碎响动,话音顺着木窗悠悠飘出:“看天。”
“单单望着天吗?”
沈天泉剥完最后一截青葱,抬手拍落掌心沾着的泥土,缓步走到陆眠身侧。待凑近才恍然发觉,他双目轻阖,哪里是抬眼观天,不过是面朝苍穹,静静沐浴着暖融融的日光。
她默然伫立片刻,见对方依旧没有睁眼的迹象,低声开口:“你莫不是睡着了?”
陆眠身形未动,只微微启唇:“没有。”
“那你闭着眼,究竟在做什么?”
“听。”
“听什么?”
陆眠缓缓睁开双眸,垂首望向身侧的少女,语气清淡:“听风。风里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沈天泉微微一怔,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院落之中唯有清风拂过枣树枝桠的呜咽声响,沙沙簌簌,再无半分异样动静。
“哪里有别的东西?究竟藏着什么?”
陆眠并未再次闭眼,嗓音平缓无波:“有人离世了。往西三里之地,一位养灵人,已然逝去两个时辰,魂魄尚且未散,正漂泊在徐徐清风之间。”
沈天泉五指骤然收紧,心头猛地一沉:“你如何能知晓这些?”
“魂魄会低声啜泣,哭声微弱细碎,常人无从分辨,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陆眠目光落于她身上,“要不要过去一探究竟?”
沈天泉迟疑着回头望向屋内,窗棂间不断传来翻找收拾的动静,辛照海尚在整理随身物件。片刻犹豫过后,她重重点头:“去。”
西行三里,便是一片荒杂林地。
沈天泉紧随陆眠步履,约莫一刻钟光景,二人抵达林缘。这片林地并不算广袤,零零散散立着数十株老树,地面铺满枯黄野草,满目萧瑟荒芜。陆眠驻足抬手指向密林深处:“就在那边。”
沈天泉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入目只有虬曲枝干、萋萋衰草,清风卷过林间,只剩草木摩挲的沙沙轻响,半点人影踪迹都无。“具体在何处?”
“向前走二十步,左侧第三棵老树之下。”
沈天泉依言缓步前行,默数脚下步数,停在那棵歪脖榆树跟前。树干皲裂粗糙,中间嵌着一处幽深树洞,漆黑幽深,望不见内里光景。
她屈膝俯身,朝树洞深处探看,赫然瞥见一只手臂。肤色灰白僵硬,五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塞满干涸黄泥,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天泉呼吸骤然一滞,慌忙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
不知何时,陆眠已然站在她身后,静静凝望着漆黑树洞,缓缓开口:“逝者是位妇人,年过半百,修行养灵之术整整三十年。昨日尚且安稳在世,今日便长眠于此。”
细密冷汗顺着沈天泉掌心不断渗出,她压下心底的惊惧:“她究竟因何殒命?”
陆眠没有作答,只是抬手指向榆树上方的枝杈。沈天泉顺势抬眸,只见一截枯枝上悬挂着一方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镌刻着三个冷硬的字迹——御灵司。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她低声问道:“是御灵司的人痛下杀手?”
陆眠轻轻摇头:“并非诛杀,而是收债。”
“收债?”
“她半生潜心养灵,未曾积攒下多少银钱,早年为求取修行灵药,向御灵司借下银两。利滚利层层叠加,债务越积越重,早已无力偿还。御灵司上门索债无果,便要以人抵债。”
沈天泉怔怔望着随风轻晃的木牌,木头摩擦枝杈发出吱呀冷响,刺耳又悲凉。
“所以她便将自己抵押给了御灵司?”
“她签下三年契约,为御灵司上山采药、驯养灵物、奔波打杂,事事躬身操劳。本以为三年期满便可重获自由,却被告知债务依旧未能还清。”陆眠语气平静,却道尽世事寒凉,“万般走投无路之下,她一路奔逃至此,躲在这片密林之中,熬过了一日一夜。”
沈天泉喉头阵阵发紧,酸涩堵在心口:“后来呢?”
“后来,她便客死在了这树洞之内。至于具体死因,无从考究,我们赶来之时,她早已没了气息。”陆眠屈膝蹲下身,再度望向幽暗树洞,“她的魂魄尚且滞留此地,你可想亲眼一见?这法术名为问灵。”
话音落下,他将手掌缓缓探入树洞之中,似在捞取一缕无形之物。片刻后抬手,掌心静静托着一团稀薄清气,大小堪堪胜过一枚指甲盖,在他掌心跳动浮沉。
沈天泉凝神注视,那缕清气缓缓舒展变幻,渐渐凝出一张苍老妇人的面容。沟壑纵横的褶皱爬满脸庞,双目紧闭,嘴唇竭力大张,仿佛拼尽全力呼救,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温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她明明与这位逝者素未谋面,不知其名、不识其生平,可望着这张痛苦挣扎的魂影,心底的悲悯再也压抑不住。
陆眠托着那缕残魂,静静看向落泪的少女:“你为何哭泣?”
沈天泉轻轻摇头,哽咽难言。
“她修习养灵三十年,曾救下无数身陷危难之人,其中一位,你恰好熟识。”
沈天泉猛地一怔:“究竟是谁?”
“你的师父,辛照海。”
嗡的一声,无数思绪在脑海轰然炸开。“六年前师父遭人追杀濒临绝境,是她出手相救?”
“彼时她将重伤的辛照海藏于自家陋室,悉心照料半月有余,才从鬼门关将人拉了回来。”陆眠望着掌心苍老魂影,轻声道出逝者名讳,“旁人都唤她陈阿婆,居于西街最深处。”
沈天泉凝视着那道无声呼救的魂影,瞬间恍然,那竭力张开的双唇,是无数个绝望时刻里徒劳的求救,只是从前,从来无人听见。
“她可还有至亲家人?”
“早已孑然一身,儿女尽数离世,世间再无牵挂之人。”
林间清风拂动稀薄魂气,苍老面容随之轻轻摇曳,似要在下一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她死后,魂魄该去往何处?”
陆眠抬眸望向她,没有直言答案,只淡淡反问:“你心中,可有答案?”
沈天泉无从知晓轮回归途,可她清楚,绝不能让这饱含委屈的残魂就此烟消云散。
“方才你说,魂魄能够听见风里的话语,那陈阿婆,可否听见我的声音?”
陆眠微微颔首。
沈天泉深吸一口气,目光温柔落在那缕魂影之上,轻声絮语:“陈阿婆,我是辛照海的弟子沈天泉,多谢当年你舍身救下我的师父。”
话音落时,那张大张的嘴唇缓缓闭合,片刻之后再度轻扬,化作一抹无声的笑意。稀薄清气丝丝缕缕散开,随风飘散在林间,最终消融无踪。
沈天泉伫立原地,目送缕缕清气消散在天际,久久未曾回神。
“她走了。”陆眠起身拍去衣上尘土。
“去往轮回了吗?”
“前路无从预判,或许投身轮回再世为人,或许带着未了执念漂泊凡尘,亦或是堕入怨戾化为恶鬼。魂魄的归途,唯有离世之人方能知晓。”
陆眠转身踏上归途,沈天泉回望一眼那棵歪脖榆树,树洞中那只灰白僵硬的手依旧触目惊心。她快步跟上,行出数步忽然驻足发问:“御灵司事后,会好好将她安葬吗?”
前路之人脚步未停,清冷话音顺着晚风传来:“不会。他们只会将遗体随意丢弃在城外乱葬岗,任由野兽啃噬。”
沈天泉骤然止步,望着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片刻后毅然折返,朝着那棵榆树快步走去。树洞太过狭窄,根本无法伸手拖拽遗体,她寻来一根干枯树枝,小心翼翼一点点向外拨弄。耗时许久,才先后拉出手臂、肩膀,将瘦小的老妇人从幽暗树洞中挪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衫,满头凌乱白发,皱纹爬满沧桑面颊,双目安详闭合,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这便是当年拼死救下师父的恩人。
沈天泉蹲下身,细心整理好老人衣衫,拢好散乱白发,将那双僵硬的手轻轻放在她胸前。环顾四周,林地边缘有一处土质松软的空地,她握紧枯枝,一点点向下挖掘。
日头自中天缓缓沉向西山,漫天云霞染成赤红,一方浅浅的土坑终于成型。
她折返想要抱起老人,几番尝试都力有不逮,疲惫与酸涩瞬间席卷周身。
“我来帮你。”陆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天泉回头,只见他手中携着一块老旧木板。他将木板平铺在地,小心翼翼挪上老人身躯,拖着木板缓缓行至土坑旁,微微倾斜木板,瘦小的身躯安稳落入坑底。
二人并肩立于土坑边,静静凝望坑中长眠的老者。
“她从前住在西街最末尾的破屋,驯养一只灰蝶整整二十年,昨日那只蝶尚且盘旋飞舞,今日却不知所踪。”陆眠缓缓说起陈阿婆平凡的过往,“每日清晨她都会去井边汲水,舀一瓢井水坐在井台一饮而尽,偏爱刺骨凉水,纵使寒冬井台结满寒冰,也依旧不曾改变习惯。”
“她这一生救下太多凡人,除了你师父,西街的豆腐摊主、东街跛脚的樵夫、北街失明的老翁,都受过她的恩惠。行善半生,离世之后,却险些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沈天泉蹲下身,捧起一抔黄土轻轻撒在老人身上。陆眠亦俯身相伴,一捧又一捧黄土落下,渐渐将土坑填平,只余下一方孤零零的新土坟丘,没有墓碑,没有落款,默默藏在荒林深处。
“我们这般草草安葬,阿婆会不会心生埋怨?”
陆眠轻轻摇头:“有人为其敛土下葬,已是世间莫大善意。曝尸荒野无人问津,才是真正的悲凉。”
二人默然转身踏上归途,行至柳巷之时,夜幕已然笼罩四方。辛照海手提一盏油灯静立院门之下,昏黄灯火摇曳,静静等候二人归来。
她并未追问二人半日去往何处,只是侧身让出通路,淡淡道:“饭菜已经备好了。”
沈天泉迈步入院,停在师父身前,低声开口:“师父,今日我安葬了一个人。”
辛照海眸光微动:“何人?”
“陈阿婆,当年救过您性命的那位西街老妇人。”
辛照海握灯的手指猛地一颤,灯火剧烈摇晃,斑驳光影在地面来回跃动。
“她……离世了?”
“死在在西边杂树林的树洞之中,为躲避御灵司追债仓皇出逃,最终客死荒野。”
辛照海伫立原地,神情晦涩难辨,眼底似被无尽空洞填满,又仿佛积压着万千翻涌心绪。
“师父。”沈天泉轻声唤道。
辛照海未曾应声,将油灯递到弟子手中,转身向内走去,行至门帘处忽然顿足:“葬在何处?”
“西边杂树林,那棵歪脖子榆树之下。”
“明日,我去祭拜一番。”门帘轻轻垂落,掩去她孤寂落寞的身影。
沈天泉手提油灯立在院中,望着紧闭的房门。陆眠不知何时走到身侧,同她静静望向那扇木门。
“师父会偷偷落泪吗?”
陆眠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无从知晓。只是像她这般人,纵有万般悲恸,也绝不会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说罢他转身,回眸看向少女,昏黄灯火落在陆眠眉眼之间,那双总能窥见常人未见之物的眼眸,似流转着细碎微光。
“你看到什么了?”沈天泉被盯着有些不自然,问道。
陆眠沉默片刻,缓缓道出方才瞥见的虚妄光景:“我好像看见了垂垂老去的你,满头白发,满脸褶皱,独自坐在井台之上,饮着凛冽井水。你的身侧还有一人,面容模糊难以辨认,可我能确定,彼时的你,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沈天泉怔在原地,满心疑惑想要追问这番预言般的话语,陆眠已然掀帘走正屋,隔绝了一室灯火。
晚风卷过院落,油灯险些被吹灭,她抬手轻轻护住摇曳灯火,缓步朝居所走去。临进门时抬首仰望,漫天星子次第闪烁,静谧温柔。
她恍然想起陈阿婆那张痛苦呼救的苍老魂颜,漫长绝望的逃亡路上,她无数次放声求救,始终无人听见。好在兜兜转转,终于有人窥见了她的委屈,纵使来得迟了些,终究没有让这份善意与苦难,彻底淹没在无边风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