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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剖心 我是和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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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林山脉延绵万壑,雪峰错落缠缠着漫山烟岚,地底阴寒泉脉穿梭岩层,于无数隐秘山坳里沁出一汪汪冷泉幽潭。沈天泉早年苦修御剑之术,踏云穿行群山时,偶然寻得这处藏在三面断崖环抱里的秘境水潭。
四面崖壁将整片山坳裹得密不透风,潭心错落矗立着数块青黝怪石,石身覆着厚软青苔,环成一圈天然屏障,人卧在潭中沐浴,在外边分毫瞧不见半点身影。往后无数个修行疲累的黄昏或是星夜,沈天泉都会悄悄摒去一身男装拘束,独自赴来此间,浸在莹润冰冽的泉水中,任由山泉洗去练功留下的筋骨酸胀。唯有在这片被山石草木妥帖护住的方寸天地,她才能暂时抛开束发长衫,卸下少年装束,做片刻自在的女儿身。
自入昆仑山门,程璇玑就一直把沈天泉当做翩翩少年,朝夕相处,一缕芳心悄无声息陷落。沈天泉后知后觉洞悉这份情愫时,总会带着对程璇玑的愧疚。她想起昨天傍晚程璇玑望向自己时眼波缱绻、含羞隐忍的模样,便明白自己长年的隐瞒,可能给她带来了很深的误会。与其任由这份错位的情意滋生、最后伤她更深,不如跟她坦白自己的女儿真身,斩断这场始于误会的爱慕。
下定决心之后,沈天泉提前来到这片寒潭,纤指捻动丝丝淡白灵韵,顺着山脚草木的根须布下一圈柔润的感应法阵。法阵隐于泥土草叶之下,无半点凌厉灵光,半里之内但凡有人踏足,她都能感应到。
在这之前,她曾用自己驯养的灵蝶,给程璇玑送去一封素笺,笺中用端正的字体约她潭边相见。灵蝶振翅裹着淡淡花香,翩跹去往程璇玑的居所。
彼时程璇玑倚在窗前,指尖摩挲佩剑的雕花剑柄,晚风携着细碎山花落在桌沿,瞥见落于窗棂的灵蝶,心头倏然一颤,解下信纸。纸上邀约的字迹清隽温软,是沈天泉的落款,心绪顷刻被拉扯成两种滋味:昨日她借着林间漫步,已经很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沈天泉也很直接的告诉了她答案,本以为二人短期内不会再有私下独处的可能,可谁会想到今天又收到沈天泉的邀约。想到她昨天的表现,心头难免泛起一丝恼意。可欢喜又像春草般从心底疯长,这是沈天泉头一回这么隐秘地约她,莫非昨日的拒绝只是故作矜持,此刻幡然动心,想要应允自己的满腔情意?
满心揣着忐忑旖旎的猜想,恼意终究抵不过深藏心底的悸动。程璇玑拢了拢衣襟,不情不愿地跟着灵蝶御剑穿行。歌林山脉的寒意迎面穿梭在程璇玑衣襟袖间,她一路的心绪却如同被春风揉皱的春水,又盼又怯。等她穿过一座又一座交错的雪峰,一汪凝着淡蓝色光泽的寒潭猝然入眼,潭边青石上立着的身影,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沈天泉静立临水石畔,素色劲装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身形,玉冠束起乌黑发丝,往日总是漾着浅浅温笑的眼尾,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如烟愁绪,眸光濛濛,没有半分久候故人的欣喜,只剩揉在眉眼间的落寞缱绻。
程璇玑脚步凝在数步之外,一路酝酿的绵绵情话尽数哽在喉间,山风卷着潭面氤氲的凉雾,缠缠绵绵绕在二人身侧,水汽裹挟着草木清香漫过肌肤。偌大的山坳静得只剩泉水叮咚落石轻响,绵长的沉默在氤氲水雾里缓缓蔓延,暧昧又酸涩的气氛缠裹着周遭每一寸草木。
许久,沈天泉喉间轻轻发紧,睫毛微微颤栗,嗓音柔细又局促地说道:“这里……山泉水清冽温润,要……要不要一起洗澡?”
短短一语,宛若惊雷撞在程璇玑心头,她脸颊瞬间染满绯色,红白交叠在细腻肌肤上,耳尖烧得滚烫。一路脑补无数相会的画面,可能是温存叙话,可能是婉言致歉,万万不曾料到对方开口便是邀请她一起洗澡。她程璇玑纵然心系于她,满心藏着旖旎爱慕,也从未设想二人进展会这么仓促到一起洗澡?错愕间心绪纷乱,脱口嗔道:“沈天泉!你是个流氓吗!”
话音未落,沈天泉身形倏然掠至身前,温热的手掌稳稳攥住她绵软手腕,拉过来往她发梢轻巧一挑,束发玉簪自发髻滑落。
满头乌丝瞬时如泼洒的墨绸倾泻而下,青丝莹润似浸过山间晨露,丝丝缕缕顺着削挺的肩头蜿蜒垂至腰臀,被微凉山风轻轻撩拂,发梢蹭过腕间肌肤,日光碎金般落在发丝上,漾起一层柔润的乌金柔光,衬得沈天泉眉眼愈发温婉动人,满鬓风华缱绻醉人。
沈天泉缓缓松开手,眸色沉静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柔软,一字一句落在水雾之间:“其实我是女儿身,和你一样的女儿身,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程璇玑连连摇头,眼底盛满惊惶与难以置信:“我不信……怎么可能!”数年相处,她所见皆是行事利落、一身少年意气的沈天泉,从未质疑过她是一个女子,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无从接受。
沈天泉不愿再让她困在虚妄猜想里,眉峰微蹙,抬手骤然撕裂身上劲装,布帛轻响散落青石,一身莹白如玉的躯体毫无遮掩,沐在石间碎光与濛濛水雾之中。肌肤是常年浸泡冷泉养出的瓷润白皙,身段玲珑婉转,往日被衣衫死死掩藏的女儿体态,尽数袒露在清风之下,每一寸肌理都沾着山间草木的淡香。
程璇玑慌忙抬掌捂住眼眸,指缝却不受控地悄悄张开,视线透过缝隙落在那抹莹白身影上,震惊化作铺天盖地的酸涩,滚烫泪珠顺着指缝簌簌滚落,砸在青石缝隙里,晕开点点湿痕,积攒多年的一腔痴恋,原来自始至终都错付在一场精心掩藏的身份里。
沈天泉神色淡然,任由微凉山风拂过肌肤,赤足踩过沾着露水的青石,缓步踏入幽潭。冰凉泉水顺着脚踝缓缓漫上小腿,沁骨寒意裹着氤氲水汽缠上身躯,她立于潭水中央,水波轻轻环着腰肢,再次轻声发问,语调飘渺似随水雾飘荡:“你倾心的,是一身男装的少年沈天泉,如今我本是女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不像是问向面前的程璇玑,反倒似低低呢喃,诘问深陷迷茫的自己。话音落下,原本漾着水光的眼眸瞬间黯淡,眸中细碎的光泽一点点消散,只剩一池寒潭般的荒芜落寞。
程璇玑再也扛不住真相带来的溃然心碎,爱恨错愕缠搅在胸口,心口堵得喘不过气,猛地收了泪水,纵身踏剑,剑光掠起一缕清风,转瞬便消失在连绵山海深处,只留空山寒潭,与沈天泉孑然立在粼粼水波里。
四下风声倏然沉寂,漫天缱绻的水雾仿佛都凝在了半空,浓重的悲戚如同潭底涌来的寒冰,丝丝缕缕裹紧她的身躯。她任由冰凉泉水不断漫升,莹白的躯体一点点向着潭底沉落,清水漫过锁骨,没过下颌,最后整个人缓缓沉入幽暗潭底,幽冷泉水温柔裹住周身,隔绝世间所有声响。
幽暗水下,唇鼻被清泉浸润,沈天泉阖着眼帘,脑海里反反复复萦回那句自问:我是和她一样的女儿身,她会喜欢我吗?
一念起落,便牵出心底埋藏多时、缠绵蚀骨的隐秘心事。自三星镇和师父在一起的那一夜,辛照海胜雪细腻的肌肤触感,困在怀中时柔软温热的相拥,便化作夜夜入梦的缱绻幻影,无数孤清深夜反复在脑海辗转,日夜缠磨心神,让她沉溺其中无法挣脱。
一直以来,她对辛照海的依恋大半是师徒恩义、亲人般的依赖敬重,满心只将师父当做唯一依靠。可伴着年岁渐长,身心慢慢通晓情爱滋味,昔日纯粹的依恋悄然变质,揉入了滚烫的爱慕与独占欲,心底翻涌的旖旎念想、生理间悄然萌生的悸动再也压抑不住。她一面拼命抗拒这份悖逆礼法、不该存在的痴恋,一面又贪恋师父眉眼温柔、贪恋曾经相拥的暖意,贪心想要独占辛照海的眉眼,独占她的温柔,独占她的一切。
温热泪水从眼底缓缓溢出,在清冷泉水中化开淡淡水痕,转瞬便与潭水相融,无从分辨到底淌落了多少相思泪滴。一想到倘若辛照海知晓自己怀揣这般隐秘龌龊的爱慕,会不会心生嫌恶、从此避她于千里之外,一想到这里,沈天泉心口便被剧痛攥紧,痛到近乎窒息,想死的念头顺着泉水漫上心头。
就在悲伤缠至极致之时,一缕浓稠黏腻的黑雾自潭底缓缓浮起,雾气带着蚀骨阴寒,四散飘逸,像是缠绵的藤蔓,一圈圈缠缚她的四肢腰腹。粘稠的黑雾顺着口鼻丝丝缕缕钻进脏腑,不断挤压胸腔里仅剩的空气,窒息的闷痛席卷全身,肺部火烧火燎地发胀。濒死的本能催着她手脚在水里慌乱扑腾,指尖胡乱摸索间,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粗糙岩石,拼尽气力向上浮起,半截身子探出水面,接连呛入数口冰凉山泉,伏在湿滑石边大口喘息,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莹白肩头,水珠顺着肌肤滴滴坠落潭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她刚才差点把自己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