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69、议祸 用不了多久

　　掌门程贺兰的寝宫前厅，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内门，道尽头立着落地云石屏风，屏前设长条案，两侧太师椅扶手磨得温润。官帽椅配高几对称排开，椅披素净，几上铜炉青烟若隐若现。青砖墁地，只在主客落座区域铺了万字纹地毡；抬头可见木梁交错，几盏六角宫灯垂下暖黄光晕。整个前厅不尚奢华，却在每一处对称的布局与朴素的木色中，让人感受到三分秩序、七分郑重。乃是掌门程贺兰非正式场合里会见重要客人或商议宗门要务的地方。此地不似大殿那般开阔张扬，靠墙陈设一排乌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各地送来的宗门密报、边境卷宗，青铜博山炉鼎立于厅堂正中，袅袅烟气盘旋升空，淡淡的安神灵香萦绕全屋。
　　今日昆仑核心长老尽数到场，分坐厅内两侧，掌门程贺兰端坐厅堂主位，一身紫金色掌门道袍，腰束嵌玉灵纹玉带，眉宇间褪去平日温和闲适，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条口国覆灭之时，曾接连爆出皇室重要成员及权臣离奇暴毙的消息，昆仑便暗自留心动向，耗时两月，派行事缜密、胆大心细的云月长老带人远赴条口国腹地暗访，此刻议事的重心，便落在云月此行带回的惊天情报之上。
　　厅内气氛肃穆，无人率先开口，沉香烟气缓缓飘荡，衬得几位长老神色愈发凝重。云月长老一身素色道衫，袖口绣一轮弯月纹样，指尖轻叩桌沿，率先打破沉寂，两月风尘奔波未曾在她面容留下倦色，唯有眼底凝着一抹冷冽。
　　“这次调查我们前后辗转大小七座城镇，走访皇城御医、前朝老臣以及三处下葬先帝与权臣的皇家陵寝，总算查到一些皇族、朝中重臣暴亡的真相。”云月话音微顿，“所有身亡之人，尸身内里经脉尽数被阴寒鬼气凝滞封冻，外表却完好无损，看不出半点外伤，寻常修士、凡俗御医探查，只会断定是突发恶疾暴毙，压根察觉不到境鬼作祟的痕迹。”
　　流风长老执掌全门派弟子调遣、外派巡查、各处眼线布控，京门自然也有昆仑安插的密探，江湖朝野各类隐秘消息，大半经由他汇总整理。
　　“依门下京门线人连日探查佐证，境鬼暗害条口国皇室一事，根源直指御灵司。”流风沉声道，抬手取出厚厚一叠密报平铺桌面，纸张密密麻麻写满线人打探的秘辛，“之前玉堂他们在三星镇调查到的寄生蝶蝶蛹一事也确认是御灵司在暗中搞鬼。御灵司暗中搜罗寄生蝶蝶蛹，以秘法淬炼成丹药，分发给麾下修士服用。丹药的确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拔升修为，突破原本修为桎梏，可蝶蛹自带阴毒本源，入药之后会慢慢蚕食修士本源根基，服药修士修为看似突飞猛进，实则灵脉虚浮、心魔潜藏，常年服食极易被邪念操控入魔。”
　　话音落下，仰天长老重重一拍木案，案上茶盏震颤，茶水险些泼洒而出。仰天一生斩妖除邪、恪守正道，最恨旁门左道残害修士性命，满脸不解与忧虑：“御灵司耗费心力炼制邪药、豢养大批根基残缺的邪修？耗费如此大的代价暗中蓄养邪修势力，他们究竟图谋什么？难不成想要纠集邪修祸乱天下？”
　　云月轻轻颔首，顺着话头接续，语气里寒意更盛，细数御灵司近些年一桩桩逾矩恶行：“近些年御灵司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早已背弃早年灵修门派恪守的正道规矩。其一，批量炼制掺杂劣质药材、附带微弱邪毒的假药，借着遍布各州府的官府渠道大肆兜售，靠着坑骗寻常修士、市井养灵之人疯狂敛财，积攒海量银钱与修炼资源；其二，暗中游走各国朝堂，挑拨诸国君臣矛盾，煽动边境战火不断，战乱横死的万千亡魂，被他们用以饲养鬼刹；如今又更进一步，动用境鬼暗害条口国君主与朝中栋梁，一国顶层权贵接连离世，朝堂群龙无首，地方官吏借机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整条口国已然民生凋敝，满目疮痍。照此势头发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周边列国，我昆仑身为正道魁首之一，不能再坐视御灵司肆意妄为，依我之见，应当即刻遣人联络武当派，两大门派联手制衡御灵司，尽早遏制他们的阴谋。”
　　厅堂内一时安静，天阙长老缓缓开口，他身为昆仑内务主管，掌管全宗地产、商铺、遍布各地的宗门产业，对于江湖宗门与朝堂官府之间的势力牵扯看得最为透彻，权衡利弊之后面露难色：“云月长老想法虽合乎正道情理，实操起来却是难如登天。御灵司千年发展步步为营，早早与天下各州府官府深度绑定，依托王权建立起盘根错节的庞大运作体系，各州郡县随处可见御灵司分舵，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府县小吏，半数之人或受其恩惠、或被丹药牵制，暗中与御灵司勾连。反观昆仑、武当，虽是传承千载的名门正派，弟子多潜心修行，产业只局限于宗门属地与少数几处通商重镇，在民间底层的扎根深度、人脉布局，远远比不上深耕朝野的御灵司。我们贸然联手发难，轻则被各地官府掣肘、处处受限，重则被扣上寻衅作乱、对抗朝廷的罪名，届时宗门数十万弟子都要陷入险境，想要正面抗衡，难寻可行之法。”
　　程贺兰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白玉扳指，听完四位长老逐一陈述，连日盘旋在心的不安愈发浓重，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凝重，一桩桩过往旧事与当下乱世变局在脑海中串联，不好的预感层层攀升。
　　“诸位所言句句属实，御灵司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尾大不掉的地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早年御灵司辛氏宗门被取而代之；新任御灵司宗主魏中魁长袖善舞，借秘术与丹药讨好承光国君主司马衍，顺利受封国师，手握一国军政灵修大权。不过短短两年时间，条口国就被承光国军队踏破国门，彻底覆灭；如今战火蔓延，中焦国屯兵边境，与紧邻的承光国剑拔弩张，两国大战一触即发，整片中原大地战火隐患密布。”程贺兰声音低沉，“种种乱象背后，处处都有御灵司的影子，我总隐隐觉得，他们暗中筹谋了一场惊天谋划，列国纷争、境鬼祸国、豢养邪修全是布局当中的棋子，用不了多久，世间恐将掀起一场席卷所有宗门与王朝的大祸。”
　　流云长老接着说：御灵司辛氏一脉单传，只留一个宗女辛照海，他们辛家肩负境域的监管之责。我听闻这个辛照海虽被魏中魁夺了宗主之位，却因血脉特殊留下一命，现在委身魏中魁，帮他做了很多事。也不知她是真心为魏中魁做事，还是委曲求全。不过，我们或许可以从她入手……
　　流云长老话还没说完，厅堂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动，伴随着一声细碎的抽气，动静不大，却恰好落入一众修为高深的长老耳中。
　　程贺兰最先抬眼望向厅堂外，眉头微蹙：“门外什么人？入内回话。”
　　门外静了片刻，一道纤细身影仓促后退，衣摆擦过廊下青石发出细碎声响，转瞬便消失在回廊拐角。云月目力过人，方才一眼瞥见来人样貌，正是掌门独女程璇玑，少女双目泛红，眼眶湿漉漉的，明显刚刚哭过，撞见厅内一众长老议事，满心慌乱，慌忙躲闪逃走。
　　议事被打断，云月心生好奇，侧头看向程贺兰，含笑发问：“方才门外是璇玑丫头？我看她眼圈通红，失魂落魄，是不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程贺兰闻言无奈一笑，方才凝重的脸色稍稍缓和，眉宇间浮起几分为人父亲的含蓄与欣慰，摆了摆手：“无妨，女儿年岁渐长，想来是动了儿女情思，小女儿家家心事藏不住，方才应当是无意间路过，听到厅内谈论要事，心绪纷乱才慌忙避开。说起来，璇玑的心结，应该是和你云月的好弟子沈天泉有关”
　　提到沈天泉，程贺兰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沈天泉入我昆仑时日不算长，修行却异常刻苦，每日破晓便前往演武场打磨功法，深夜仍在藏经阁研读古籍心法，悟性出众，短短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心性沉稳靠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也难怪璇玑一颗心牵挂于他。”
　　云月猝不及防被提起弟子，端起手边清茶正要入口，闻言猛地呛咳出声，茶水溅落少许在衣襟上，她取出帕子拭去水渍，稍稍平复气息之后，直白道出心中看法：“掌门抬爱天泉，不过在我眼中，比起她，我更为看重您门下的首席大弟子。白玉堂芝兰玉树又修为深厚扎实，心性方正持重，待人处事落落大方，打理宗门琐事有条不紊，往后昆仑若是交到他手上，我是万分放心。沈天泉除却生得容貌俊秀、年纪与璇玑更相近之外，论阅历、论修为底蕴，远不及白玉堂。璇玑尚且年幼，正值情愫懵懂的年纪，一时心动不过少女一时新鲜，这般年少心意，多半做不得真。”
　　程贺兰听出云月话里暗藏的推脱之意，当即嘴硬，面上带着几分护女的别扭：“我本心里面，自然舍不得视若珍宝的女儿托付给你云月的弟子，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倘若璇玑是真心爱慕沈天泉，我这个做父亲的，终究会遵从女儿自己的选择。”
　　云月见掌门一副口是心非、纠结不舍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程贺兰耳畔，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惊天秘闻。
　　“我知道您私心肯定更看好自己的大弟子，不过掌门不必为此纠结费心，沈天泉她，其实是女儿身。”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程贺兰耳边炸响，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座椅上，双目圆睁，脸上欣慰、纠结尽数凝固，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家宝贝女儿程璇玑竟是痴心错付，满心欢喜爱慕之人，同为女子。
　　愣怔许久，程贺兰才压下震惊，低声追问缘由：“怎会如此？她为何执意女扮男装入我昆仑修行？常年以男子身份混迹师门，朝夕与一众男弟子一同练剑起居，就不怕身份暴露引来风波？”
　　云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解释此前单独问询得来的答案：“早前我也曾私下找天泉细细问询缘由，她只说自身偏爱男子装束，换上男装修炼行动更为便捷，日常和同门师兄弟切磋斗法之时，省去不少因女儿身带来的繁文缛节与旁人刻意迁就，减少无数不必要的麻烦，并无其他隐情。”
　　说罢，云月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昆仑群山，语气淡然：“璇玑与天泉的儿女心事，是年轻人之间的缘分纠葛，是非取舍，交由她们二人自行决断便是，掌门身居高位，不必过分忧心插手。”
　　厅堂之内其余三位长老方才只顾翻看边境密卷，距离稍远，未曾听清二人耳语，见掌门与云月低声交谈过后，程贺兰神色变幻莫测，流风、仰天、天阙三位长老纷纷投来疑惑目光，议事的重心，又悄然绕回御灵司蓄谋乱世的危机之中，沉香青烟依旧缓缓升腾，笼罩着整座寝宫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