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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欢 辛照海没有 ...


  •   沈天泉在巷口静坐,直到日影西斜。
      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所见的画面:男人蜷在斑驳墙根下,指尖拈着炭笔细细描摹蝴蝶。他目光涣散惺忪,似是沉在一场绵长未醒的梦里,可落笔却精准克制,每一道纹路都利落深刻,宛若以刻刀镌在青砖之上。
      他说,自己沉睡了三年。
      三年前她方才十五岁,尚且没有被辛照海带回身边。她竭力回想初见师父时的模样,记忆却一片模糊,唯独残存零星碎片:彼时的辛照海更为寡言,无数个深夜独自独坐庭院,静立至星子沉沉坠地。
      此刻蓦然醒悟,师父当年长久的孤寂落寞,大抵都是因这个人而起。
      师父和那个人应该聊得差不多了,沈天泉起身拍落衣襟尘土,转身踏上归途。行至院门,脚步骤然顿住,抬眼望向院内。庭院空荡荡不见人影,那株歪脖枣树依旧浓荫覆盖静立无言,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腾挪跳跃,细碎啼鸣散落风里。灶房烟囱袅袅升起白烟,暮色渐浓,已是备晚膳的时辰。
      她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到灶房门口,只见辛照海孤身蹲在灶前拢火。沈天泉立在门槛处,进退踌躇,一时不知该不该迈步踏入。
      辛照海未曾回头,却早已察觉她的身影,声线平静传来:“进来。”
      沈天泉应声走入,挨着师父屈膝蹲下,随手往赤红灶膛添了一截干柴。火舌肆意舔舐木柴,噼啪脆响在狭小灶房里此起彼伏,跳动的火光将二人的脸庞映得明暗交错。
      “他人呢?”沈天泉低声问询。
      “在客房歇息。”辛照海拨了拨灶里柴火,“遭了三年囚禁磋磨,方才死里逃生,身子亏空得厉害,尚且虚弱。”
      沈天泉轻轻颔首,再未多言。两人就这般静静蹲坐,默然凝视翻涌的灶火,周遭只剩木柴燃烧的轻响。
      “他名叫陆眠。”沉寂间,辛照海忽然开口。
      “陆眠。”沈天泉低声默念一遍名字,迟疑抬眸,“他当真,是师父旧识?”
      辛照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陆眠,和你属于同一类。”她的目光落向跳动的火光,徐徐开口,“这世上能分辨境气,看见境鬼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拥有千万灵奉,这些灵奉遵循养灵人的养灵法则,一边帮自己驱邪避灾,一边为养灵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修炼养灵之力,灵判之能修炼至极致就能看见。第二种,与养灵人做交易,获取并不断以养灵人供奉的灵气为食,提升境界。第三种,就是你这种天生的养灵人。”
      所以陆眠同自己一样,是天生的养灵人?“那他为何会……”
      “正因这份天赋,才被有心人盯上。”辛照海语气沉了几分,“三年前一伙人登门强行要将他带走,他拼死抗拒,最终依旧离奇失踪。”
      沈天泉五指紧紧攥起,指尖泛白:“他们是什么人?”
      “御灵司。”辛照海轻轻摇了摇头,“眼下同你解释不清。你只需谨记,这段时日切勿私自外出游荡,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沈天泉乖乖点头:“我听师父的。”
      灶膛火势愈燃愈烈,铁锅里的清水渐渐沸腾,咕嘟的热气氤氲升腾。辛照海站起身,往锅中舀入一把糙米,持勺缓缓搅动。
      “他能归来本是幸事,可他侥幸脱身,那些掳走他的人,很快便会循着踪迹找来。”
      沈天泉心头骤然一紧:“师父的意思是……”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辛照海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三年囚禁没能磨灭他的性命,一旦再度寻到陆眠,生死难料。”她放下木勺,转过身定定看向沈天泉:“今夜你还是同为师一起睡吧,我不放心你。”
      沈天泉应声点头。
      晚饭是清粥,一荤一素,还有腌咸菜,吃的很简单,三人围坐在一盏昏黄油灯之下。
      “整整三年来,今天是我吃过最安稳饭,最美味的一顿饭。”他浅笑着开口,“这三年,我几乎都快要遗忘,自由究竟是何种滋味。”
      辛照海一言不发,默默往他碗中添满热粥。
      陆眠低头喝粥片刻,忽而抬眼望向沈天泉,那双素来涣散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身上:“今夜切莫睡得太过沉熟。”
      沈天泉茫然蹙眉:“此话何意?”
      “今夜会有东西寻来。”陆眠语气平淡,“目标不是我,是你。”
      沈天泉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到底是什么?”
      “便是依附在你身上的那道白气——境鬼。”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辛照海放下碗筷,目光沉沉落在陆眠身上。
      陆眠依旧凝视着沈天泉,眼神朦胧涣散,仿佛穿透肉身,望见了隐匿在她周身的异象。“它要亲眼看一看,自己依附的宿主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要确认栖息的居所是否合心意。倘若满意,便会安分守己;若是心生不满,便会舍弃旧主另寻寄托。”
      沈天泉掌心沁出层层冷汗:“另寻寄托,意味着什么?”
      “它会离开你的身躯,转而缠上其他人,直至将对方精气吸食殆尽、活活耗死才会罢休。”陆眠字字清晰,“它最终去留,取决于你能否让它心安。”
      沈天泉喉头发紧,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我需要做些什么来留住它?”
      陆眠轻轻摇头:“什么都不必刻意去做,任由它窥探审视便好,看完之后,它自有决断。”
      话音落下,他再度低头安静喝粥。
      沈天泉打量着眼前这人,只觉满心费解。他明明预知今夜凶险将至,却只轻描淡写让自己顺其自然,仿佛这场关乎生死的窥探,不过是寻常小事。
      “你难道不畏惧吗?”她忍不住发问。
      陆眠抬眸轻笑:“我有何可惧?境鬼寄宿不在我身,便无法附身加害于我。我能窥见它的形迹,它天生便会对我心生忌惮。”
      沈天泉转头看向身侧的辛照海,师父依旧垂眸安静进食,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眼回望,淡然的神色瞬间抚平了她大半惶恐不安。
      夜深人静,沈天泉仰面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紧盯漆黑房梁。辛照海侧卧在身侧,周身纹丝不动,看似早已入眠,可沈天泉清楚,师父始终清醒——一只温热的手掌始终稳稳覆在她心口,恰好按住那道境鬼寄居的位置。
      屋内未曾点灯,门窗紧闭,没有半缕月光渗入,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整间卧房。沈天泉静静聆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数着一下又一下搏动,不知数至第几轮,一股寒意骤然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屋外夜风的寒凉,而是从骨髓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阴冷,仿佛有异物正顺着血脉,缓缓从她体内向外挣脱。
      她垂眸看向心口,眼底只有一片漆黑,却能清晰感知那道蛰伏两日的白气终于开始涌动。
      丝丝缕缕的白雾自心口钻出,掠过衣衫,飘离躯体,最终悬浮在她身前咫尺之处静静停滞。
      下一瞬,微光骤然在黑暗中浮现。一团朦胧柔和的白雾悠悠飘荡,似轻絮,若棉团,与她近在咫尺,两两相对。
      沈天泉看清了它的形貌,虽同此前在周砚居所撞见的灵雾同源,却截然不同。彼时是无数细碎雾团交织,眼前却是一整团小小的白雾,也就一个头那么大。
      白雾缓缓变换轮廓,从杂乱无章的絮状凝作人形,头颅、躯干、四肢渐渐清晰,一只虚幻的手朝着她缓缓伸来。
      沈天泉心头惊惧,僵硬地躺在床上不敢动弹。
      似是察觉到宿主心底的惶恐,人形白雾转瞬化作一只翩跹白蝶,绕着她周身盘旋飞舞,最终敛翅落在她肩头。
      看见熟悉的蝶影,沈天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白蝶静静栖在肩头,似在细细打量、感知着她的气息,片刻后又跃至她额间,微凉的雾絮轻轻摩挲游走,一寸寸探查着她的神魂与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蝶影缓缓褪去轮廓,重新凝为一团白雾悬于半空,短暂静置片刻后,便化作细碎烟气消散在夜色里,不留半点踪迹。
      沈天泉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已经结束了?”辛照海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应当……是结束了。”
      辛照海收回按在她心口的手掌,坐起身点燃油灯。暖黄灯光照亮沈天泉惨白冒汗的面庞,唯有一双眼眸澄澈清亮。
      “那道境鬼呢?”
      沈天泉垂首抚上心口,肉眼一无所获,心底却有着明确的感知:“还留在我身上,没有离去。”
      辛照海轻轻松了口气,背靠床头缓缓吐气:“看来,它对你很满意。”
      沈天泉依旧凝望着头顶房梁,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方才境鬼现身之时,师父可有察觉?”
      辛照海沉默须臾,微微颔首:“察觉到了,那股刺骨寒意,直渗骨髓。”
      “我也是。”沈天泉侧过头看向她。
      二人并肩静卧,再无言语,唯有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片刻后,沈天泉翻过身面向辛照海,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问出口:“师父,陆眠到底是什么来历?”
      油灯里的灯油耗去大半,火苗微微黯淡,辛照海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十二岁?师父如今二十七岁,时隔十五年,他们已经认识十五年了吗?
      “他十五年间,样貌倒没怎么改变,十五年岁月磨去我的青涩稚嫩,唯独他,永远停留在初见时的模样。”
      沈天泉望着摇曳灯火,一时失语。脑海中浮现陆眠年轻周正的眉眼,全然看不出历经三载囚禁的沧桑。
      迟疑再三,她还是问出藏在心底的猜测:“他……是不是心悦师父?”
      辛照海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他历经千难万险逃出生天,第一时间便赶来寻你,唯有心心念念之人,才会不顾一切奔赴相见。”沈天泉语气笃定,“他是喜欢您的,对不对?”
      辛照海没有开口辩驳,耳尖却骤然染上绯红,那抹艳色顺着耳根一路蔓延至脸颊,在昏黄油灯下无处藏匿。她偏过头避开沈天泉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小孩子家家,哪里懂得情爱纠葛。”
      “我已经十八岁,早已不是孩童。”
      辛照海不再言语,抬手吹熄油灯,背过身躺下。卧房再度坠入无边黑暗。
      沈天泉心绪沉沉辗转难安,近日接踵而来的秘事塞满思绪:天生养灵人、暗中追捕陆眠的神秘势力、前来审视宿主的境鬼,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间。她轻轻贴近师父瘦削的后背,单薄衣衫下肩胛骨轮廓清晰分明,可今夜望去,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沉重枷锁,少了几分疲惫落寞。
      倦意缓缓袭来,沈天泉闭紧双眼,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破晓。
      沈天泉睁眼起身,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她下床推开房门走入庭院,只见辛照海与陆眠相对并立在那棵歪脖枣树下,两人相靠极近。
      陆眠缓缓抬手,轻轻落在辛照海肩头,对方并未躲闪回避。
      和煦暖阳倾泻而下,将二人周身镀上一层柔光,枣树疏影错落铺在青石板上,如同精心勾勒的方格纹路。
      沈天泉静立院门,脚步凝滞,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上前惊扰这份安宁。她悄然折返,回正屋呆着。
      不久,辛照海忧思重重从院子里回到正屋,看见沈天泉坐在餐桌旁,脸上换上慈爱,“起来了。”
      沈天泉点点头,她能感觉出师父并不想让她知道一些她感情上的事。只好找个话题:“师父,今天我拿钱去御灵司买药材吧”
      辛照海闻言一顿,“暂且不必。”她转过身神色郑重,“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接触其他养灵人,尤其是不要去御灵司或者集英所。”
      沈天泉满心疑惑:“为何?”
      “听师父的就是。”
      沈天泉点头应下,探出头望向院中。陆眠依旧立于枣树下仰头望天,阳光落在他涣散的眼眸上,温柔平和。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缓缓垂首,隔着半座院落朝她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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