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68、心上 “今日这事

　　时序更迭，山间寒暑轮番交替，松涛岁岁起落，转瞬之间，距离沈天泉踏入昆仑山门，不到三个月就满三年了。
　　倚在居所窗前，指尖拂过案头泛黄的纸笺，沈天泉抬眼望向连绵无际的昆仑雪峰，皑皑白雪在落日余晖里镀上一层暖金，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京门。从京门来昆仑前她曾和李秉峰定下一个三年之约，当初二人有言在先，三年期满，若是沈天泉不曾亲赴京门相见，李秉风便会动身远赴昆仑寻她。一晃三载光阴匆匆而过，昔日青涩少年立下的约定还牢牢刻在沈天泉脑海，可历经世事磋磨，当年意气风发的李秉风，是否还记着这一纸口头盟约。
　　心绪翻腾间，沈天泉取来狼毫与素白信纸，砚台研开浓墨，笔尖蘸着墨汁缓缓落在纸面。开篇先是提笔向李秉风问好，顺带问候她亲爱的师父安好。而后写了自己之后的规划，打算三月之后便动身离开昆仑，赶赴京门履约相聚。落笔收尾，她缓缓搁下笔杆，指尖轻轻抚平信纸褶皱，三年羁留昆仑潜心苦修，也的确到了该重回京门的时候。
　　京门二字一入思绪，另一道萦绕心头的身影瞬间占据她所有心神——辛照海。每每念及这位自己日夜牵挂的师父，三星镇那个夜晚的画面便不受控制般闯入脑海，孤室灯下，肌肤相触的温热触感细腻真切，点点滴滴化作午夜反复纠缠她的梦魇，不分昼夜，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翻涌出来，搅乱她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心绪。
　　沈天泉下意识抬手，指尖摩挲起脖颈间垂落的玉佩。玉佩是当年师父亲手赠予她的贴身物件，玉质温润通透，三年来玉佩的挂绳因常年贴身佩戴磨损，已经前后更换过两次，可这块玉佩却被她妥帖收存、悉心养护，边角没有一丝磕碰磨损。玉佩寸寸冰凉贴在心口，是她漂泊昆仑漫长岁月里，寄托满腔思念的唯一念想，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日夜，只要触碰到这块玉佩，心底无处安放的牵挂便能稍稍寻得一处落脚之地，成为她修行路上最珍贵的慰藉。
　　这三年来，沈天泉在昆仑过着近乎苦行僧一般的苦修日子。旁人晨起练剑两个个时辰便叫苦不迭，她却天未破晓便奔赴演武场，日暮西山群山覆暗方才收功回房；同门闲暇结伴游山赏景、闲谈嬉闹，她却闭门钻研功法秘籍，一遍遍拆解招式短板，哪怕身受练剑留下的新旧伤痕，也从没有过半分懈怠偷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咬牙坚持，从没有依靠任何机缘捷径，实打实的汗水与伤痛堆砌出她如今的修为。
　　现如今的沈天泉，早已脱胎换骨，在昆仑年轻一辈弟子之中，已然是无人愿意轻易招惹的顶尖人物。除却诸位执掌宗门要务的长老，以及修为底蕴深厚的大师兄之外，同辈之中几乎难逢敌手，就连天资出众、自幼修习名门功法的白玉堂与之交手，几番缠斗下来也占不到半点上风。她肉眼可见的飞速成长，一众长老与全山弟子全都看在眼里，无人不惊叹她的毅力与天赋，却也清楚这份强悍实力的背后，是旁人难以承受的日复一日的苦修。
　　暮色漫过演武场青石地面，天边晚霞漫天，晕染开大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霞光。结束整日功法演练的沈天泉收剑入鞘，肩头还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缓步顺着山间青石小径往自己的居所走去。刚拐过一片丛生的翠竹，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旁等候，竟是往日里素来自信张扬、行事飒爽的璇玑师姐。
　　今日的程璇玑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褪去了往日随性不羁的装束，一身浅粉裙衫剪裁得体，青丝细细挽成温婉发髻，点缀几枚小巧玉簪，眉眼细细修饰过，往日爽朗肆意的眉眼间添了几分难以遮掩的羞赧局促，手中端着支竹罐装的山泉茶水，静静候在路边。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格外明艳动人，路过的数位昆仑男弟子纷纷驻足侧目，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小声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艳。
　　沈天泉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瞬间生出几分预感，瞧着程璇玑反常的神态，隐隐感觉不妙。她本想随口推脱，谎称自己回去之后尚有课业要整理，不便多做逗留，可还未等说辞出口，程璇玑已然提着水壶快步迎上，眉眼弯起一抹温柔笑意，语气收敛了平日的骄纵，轻声邀约：“天泉，左右天色尚早，陪我顺路走上一段可好？”
　　沈天泉眸光微动，暗自思忖。璇玑师姐素来心气高傲，若是自己当着往来同门的面直接拂逆拒绝，以她的性子定然心生怨怼，肯定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二人并肩顺着铺满落霞碎光的石板路缓步慢行，山间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徐徐拂来。程璇玑侧头望着身侧身形挺拔、气度日渐沉稳的沈天泉，率先打开话匣，句句皆是夸赞之词，直言近来沈天泉修为突飞猛进，前些时日她偶然听闻父亲与其他宗门长老议事，言谈之间皆是对沈天泉的赞赏。
　　面对夸赞，沈天泉心性早已在三年苦修中磨砺得淡然沉稳，没有半分自得骄傲，只是淡淡应声“嗯”了一声。于她而言，眼下的修为远远不够，她还要不断变强，唯有足够强大，才有能力护住心心念念之人，这份执念始终深埋心底，从不对旁人轻易吐露。
　　过往程璇玑也曾不止一次好奇发问，追问她为何事事要强、拼了命般修炼，沈天泉每次都只用一句“唯有变强，才不会任人欺凌，才能护住自己珍视之人，早已习惯不断精进”等揶揄过去。程璇玑心思细腻，相处日久，她能敏锐察觉出，这几句敷衍的说辞之下，藏着沈天泉不愿袒露的隐秘心事，只是屡屡追问都被对方不着痕迹岔开话题。
　　闲谈之间，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怪石堆叠的假山跟前，此地正是之前沈天泉从藏书阁晚归，璇玑师姐出脚绊她的地方。落日余晖顺着错落的山石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漫天流云被落日染成蜜色，晚风卷着细碎山花落在石缝间，周遭静谧无风，连林间雀鸟都归巢歇了声响，处处裹着一层缱绻温柔的暮色。
　　就在此刻，程璇玑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沈天泉的手腕，抬眸直直望进沈天泉眼底，眼底翻涌着忐忑与紧张，酝酿许久的问话终于脱口而出：“天泉，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突如其来的直白发问让沈天泉瞬间愣在原地，眼神微微躲闪，仓促之间下意识夸赞起来：“璇玑师姐生得漂亮灵动，品性善良，修为出众，待人也素来热忱，是极为优秀的人。”
　　话音还未说完，程璇玑便轻轻摇头打断她的客套说辞，目光执拗：“除了着些呢？”
　　沈天泉窘迫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淡淡的燥热，再也不敢直视程璇玑饱含期许的眼眸，心头慌乱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程璇玑没有就此罢休，紧盯不放，紧接着又抛出一句直击心底的疑问：“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沈天泉的心湖，刹那间涟漪四起，心口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自己也说不清对藏在心底那人究竟是何种情愫，每每想起辛照海，心头交织着酸楚、牵挂与难言的凄楚，五味杂陈缠绕心间。面对程璇玑直白的探寻，满心愧疚油然而生，她无意耽误对方情意，当下只想着尽快抽身逃离这场难堪的问话。
　　可程璇玑步步紧逼，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紧跟着追问，凭着平日里同门相处的蛛丝马迹，笃定猜测：“你放在心上的人，是不是洛川？”
　　沈天泉闻言连忙连连摆手，急切开口解释：“我与洛川仅仅是同门情谊。她身世坎坷，现在又孤苦无依，我只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沈天泉这番解释发自本心，说者无心，却不知不远处一棵苍劲古松之后，正藏着一人。
　　洛川方才远远瞧见沈天泉与程璇玑结伴闲逛，心中好奇便悄然跟了上来，躲在松树荫下偷听二人谈话，偏偏一字不落听完了沈天泉那句只把自己当做妹妹的话语。自三星镇一行过后，洛川便早已对沈天泉暗生情愫，半年多来默默藏起满心爱慕，始终没有勇气袒露心意，只盼日久天长，总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心意。此刻骤然得知全部心意只是一厢情愿，满心憧憬瞬间碎裂成灰，手中佩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青石地面，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假山旁的静谧。
　　异响惊动假山边闲谈的二人，沈天泉循声转头，一眼便瞧见面色惨白、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的洛川。看着少女落寞受伤的模样，沈天泉心中一紧，下意识唤了一声洛川的名字，抬脚便要追上前去安抚解释。
　　脚步刚迈出去半步，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住。沈天泉回头，撞进程璇玑布满愠怒与沉郁的眼眸，对方脸色紧绷，眉眼间再无半分先前的温柔羞怯。被程璇玑牢牢牵制住身形，沈天泉不得不停住脚步，眼看洛川强忍泪珠，转身踉跄着跑进林间深处。
　　不料程璇玑忽然发力，猛地一把将沈天泉甩在粗糙的假山石壁之上，山石硌得后背隐隐作痛。往昔嬉闹的俏皮，此刻尽数化作满心委屈，程璇玑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满腔愤懑，一字一顿冷声逼问：“今日这事不说清楚，你哪里都别想去！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心底深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石壁的凉意顺着衣衫沁入肌肤，沈天泉牙关紧紧咬合，眉心拧成一团，心底那道不能宣之于口的名字被死死锁在喉间。那是一段违逆礼法的隐秘心事，是她埋在心底三年、连自己都不敢细细剖析的执念，她不敢吐露分毫，只能咬牙沉默。
　　两人咫尺相对，漫天霞光落在程璇玑鬓边发丝，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芒，她一瞬不瞬凝望着沈天泉的每一处神情，想要从对方眉眼缝隙里揪出藏匿的答案，心底暗自赌气：能被姑奶奶我喜欢可是你的荣幸啊。僵持许久，晚风卷起落在肩头的碎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抱着最后一丝期许，声音微微发颤，问出憋了许久的真心话：“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我吗？”
　　周遭晚风缠着落霞缓缓流转，山间虫鸣低吟，四下景致温柔缱绻，全是程璇玑酝酿了许久的一腔柔情。短暂的死寂过后，沈天泉迎着她满怀期盼的目光，心绪挣扎再三，最终还是郑重地缓缓摇头，出声回绝：“不是。”
　　短短二字，彻底击碎了程璇玑所有骄傲与念想。身为掌门之女，她自小备受宠爱，心性高傲，绝不肯在人前留下落泪失态的模样，哪怕心口密密麻麻泛着疼意，也硬是将打转的泪水逼回眼底。她攥紧双拳，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深深看了沈天泉一眼，一言不发，带着满心落寞与狼狈，转身快步跑入茫茫暮色之中，裙裾扫过路边盛放的山花，零落一地残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