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5、旧识 那名衣衫褴

　　沈天泉苏醒时，天光已然大亮。细碎的阳光顺着窗棂缝隙淌进屋内，落在被褥上，也铺在辛照海单薄的背脊。
　　师父侧身安睡，呼吸轻浅绵长，瘦削的肩胛骨随着一呼一吸，在衣料下缓缓起伏。
　　她没有贸然动弹，就静静躺着，垂眸望向自己心口，皮肉之下并无半点异样显露，可她清晰感知到那缕白气仍旧蛰伏在此，微凉纤细，安安静静盘踞在胸腔深处，分毫未动。她试着运转周身灵力试探，那道气息毫无回应；又深深吸气，依旧没有半点波澜，倒像一位临时歇脚的过客，寻到栖身之所后，便安分守己地停留下来。
　　她轻手轻脚坐起身，掀被落地，双脚刚触到冰凉地面，一种奇异的感觉漫遍四肢百骸。没有伤痛，亦无酸痒，只余下通体轻盈，仿佛压在身上许久的桎梏骤然卸下。
　　沈天泉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依旧是那双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常年历练磨出薄茧的手，可抬手垂臂之间，浑身的滞重尽数消散。
　　“醒了？”床榻上传来清淡的嗓音，辛照海已然坐起身，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嗯。”沈天泉轻声应下。
　　“身上可有异样？”
　　“只觉得身子轻了太多，不论是迈步还是抬手，都少了往日的沉滞。”
　　辛照海凝神打量她片刻，微微颔首：“那缕境气现下如何？”
　　“还守在心口，不曾游走异动。”沈天泉抬手轻按胸膛。
　　辛照海掀被下床，缓步走到她身前，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心口，静默片刻方才收回手。“的确安分守己，看来这境鬼暂时认下你为主了。”
　　沈天泉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这究竟是天赐机缘，还是暗藏祸端的劫难，她迟疑开口：“师父，往后我还能继续做养灵人吗？”
　　辛照海转身去取桌案上的茶壶，语气平淡无波：“只要你想，便可以。一缕白气寄宿于身，从不会桎梏你前路的选择。三百年前跋陀罗尊者渡化万千怨魂，游历四方济世。天泉，你心中究竟想走一条怎样的路？”
　　她斟满一碗隔夜凉茶，递到沈天泉手中。
　　沈天泉捧着微凉的茶盏，一时茫然。从前她的心愿简单纯粹，只求追随师父潜心修习养灵术，往后救下更多像当年孤苦无依的自己一般的人。可如今，一缕境鬼白气栖入心脉，她被这阴异之物牢牢盯上，谁也无从预料未来潜藏的凶险。前路茫茫，她竟再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低声呢喃，周身看似一切照旧，师父口中的机缘虚无缥缈，自己未来会走向何处全然未知。唯一笃定的念想，便是永远守在师父身侧。可生死有命，倘若一朝殒命，便再也无法相伴师父左右……想到这里，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涩。
　　辛照海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外走去：“我去灶台做早饭，今天先吃点面条吧，你先梳洗一番。”
　　院中暖阳铺洒满地，沈天泉梳洗完毕，斜倚在门槛上晒着日光，静静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灶膛内火苗跃动，温柔舔舐着锅底，面条在铁锅内噗噗翻涌，氤氲出朦胧温热的白雾。
　　用完早饭，辛照海前去洗刷碗筷，沈天泉依旧倚在门槛未曾挪动。日头渐渐高升，慵懒倦意席卷而来，她靠住木门，眯眼望着院中那棵枯槁的歪脖子枣树。
　　正当她兀自出神，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天泉猛地挺直脊背，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蛰伏的那缕白气，抬眸望去。
　　来人竟是周砚。
　　他换上一身洁净衣衫，长发梳理整齐，面色褪去昨夜的灰败颓丧，终于透出几分血色，站在院门前微微颔首致意：“沈姑娘。”
　　沈天泉仓促起身，心想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周砚缓步走入院中，立于她身前：“今日专程前来道谢，昨夜若非你们师徒出手相救，我早已沦为被境鬼操控的行尸。”
　　“出力救人的是我师父。”
　　“我心中清楚，可那道侵入你体内的白气，我永远铭记于心。”周砚自怀中取出一物递来，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白玉牌，其上镌刻着工整二字——武当。
　　“这是武当门派信物，你妥善收下，往后但凡遇上危难，持玉前往武当，门下弟子定会倾力相助。另外这柄廉泉剑，本是我的本命剑，现在也用不上了，也当做谢礼一并赠予你们。”
　　沈天泉并未伸手去接，轻轻摇头：“出手救人并非贪图回报，廉泉剑是你的本命佩剑，我们不能要。”
　　周砚失笑：“我知晓你并非功利之人，只是唯有这些，才是我能拿出的微薄谢意，收下它，也好让我心安几分。”
　　沈天泉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冰凉沉重的玉牌，低声道谢。
　　周砚转身准备离去，行至院门骤然驻足，回头望向她：“沈姑娘，昨夜那白色境气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你的体内了，我能感应到。”
　　沈天泉心头骤然一紧：“你也能看见境气了？”
　　“我无法以肉眼视物，却能凭神魂感知。它现在正藏在你的骨血之间，境气是极危险的鬼气，你往后务必万事小心。”
　　话音落罢，周砚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巷陌尽头。
　　辛照海从灶房走出，静静立在她身侧：“周砚来过了？”
　　“嗯。”
　　“赠予了你何物？”
　　沈天泉将玉牌与佩剑递上前，辛照海并未伸手接过，淡淡开口：“自行收好，武当信物日后大有裨益。”
　　她将玉牌揣入衣襟，把廉泉剑捧回屋内安放。这些年她数次见过师父以柳枝代剑起舞，身姿飘逸绝尘，恍若谪仙临世。拜入师门之前自己并没有练武的底子，习剑之时总是手脚笨拙，难窥门道，如今身轻体盈，心底悄然生出期许，不知自己能否有朝一日，练出师父那般绝妙剑姿。
　　她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轻声发问：“周砚说他能察觉到境鬼的气息，世间除却天生养灵人，还有谁能拥有这般感知力？”
　　“修炼顶尖的养灵人，或是濒死的养灵人……”
　　沈天泉愕然：“濒死之人？可他体内依附的白气已经被我吸纳，理应脱离险境才是。”
　　“那缕境气在他周身盘踞月余，早已顺着经脉浸透五脏六腑，神魂早已被鬼气侵蚀大半。”辛照海凝住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他时日无多了。”
　　沈天泉怔怔伫立原地，方才周砚面带笑意、气色回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本以为对方已经彻底痊愈，原来不过是回光返照，吸纳白气只能勉强续上短短一段光阴。
　　“他还能撑多久？”
　　“说不定，短则三两月，长不过两三载，全凭自身命格造化。”
　　沈天泉垂首按住心口，那缕白气依旧寒凉静谧。正因被此物认主，她才能侥幸活命，可倘若当初只是被无端缠上，未曾得到境鬼认可，自己是否也会落得和周砚一般，在无尽等待中走向死亡？
　　“别胡思乱想，纠结过往毫无意义。”辛照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天泉抬眸望向师父，日光勾勒出清浅侧颜，素来淡漠的眉眼间，悄然多出几道从前未曾留意的细纹，一夜守护，终究耗尽了心神。
　　她轻声发问：“师父，您会不会感觉很累？这么多年将我捡回身边，悉心授艺，还要日夜为我操劳忧心。”
　　辛照海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屋门，门帘轻扬之际，留下一句平淡的答复，不曾回头：“不累。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乐意。”
　　门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屋内屋外的光景。
　　沈天泉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轻轻弯起唇角，积压心底的惶惑酸涩悄然散开。她再次摸出怀中的武当玉牌细细端详，妥帖收好，暖阳烘着后背，又想起巷口那位画蝶怪人那句谶语——你骨子里，有流转不息的黑气。
　　黑气究竟是什么？她决意再度前往巷口，看看那人还找不找得到，找那人问个清楚。
　　可等她赶到昨日的残墙之下，墙上栩栩如生的白蝴蝶已然消失，斑驳墙面只余下浅浅炭痕，无声证明那人曾在此停留。她在巷口转了半天，再没见到那个疯子的身影，逛得累了，就悻悻回了家。
　　刚踏进院门，沈天泉脚步骤然顿住。
　　那名衣衫褴褛脚的画蝶男子，现在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衣服，长身玉立，正立于老枣树下仰头望云。辛照海背对着院门伫立在他身前，看不清脸上神情。
　　她攥紧手心，僵在门口进退两难，随即听见师父冰冷的嗓音响起。
　　“你回来做什么？”
　　男人缓缓垂眸，目光越过辛照海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我醒过来了，清醒过来，无处可去，便只想回到这里。”
　　“醒了？”辛照海语气裹挟着刺骨寒意，“你凭空消失三年，如今一句清醒，就能抹平所有过往？”
　　男人翻出一丝苦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癫狂，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恐怖的往事，语气却压抑着，尽量保持冷淡：“三年，像做了一场绵长大梦。梦里我们初遇相识，相伴同行，所有旧事历历在目。照海，我真的回来了。”
　　沈天泉指尖用力攥紧，眼睁睁看见师父单薄的肩头极轻微地颤抖一瞬，转瞬便重新绷得笔直，稳住心绪。
　　“你不是他，三年前，那个人早就死了。”
　　男人缓缓摇头：“我没有死，只是这几年身不由己……。”
　　他往前踏出一步，辛照海下意识后退半步，厉声喝止：“站住。”
　　男人依言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轻声唤道：“照海。”
　　院落陷入死寂，唯有风掠过干枯枣枝，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辛照海的背影紧绷僵硬，是沈天泉从未见过的失态模样。她攥紧双拳，迈步走入院中，轻声唤道：“师父。”
　　男人闻声转头望向她，日光下眉眼端正平和，唯独眼神涣散迷离，如同尚未从漫长梦境中彻底清醒。他望着沈天泉，忽而淡淡一笑：“你便是沈天泉。骨血之中
　　流转黑气，你昨天是不是吸纳了一缕境气，此刻它正蛰伏在你的肋骨心间。”
　　沈天泉满眼震惊：“你为何全都知晓？”
　　“因为我和你一样，天赋异禀。”他笑意加深。
　　他再度看向辛照海，嗓音低沉缱绻：“照海，我真的回来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三年前和这三年间，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