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46、分工 可偏偏本该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集英所，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往日气派。两扇厚重木门早已脱漆开裂，大半歪斜垮塌在门框两侧，门楣上昔日烫金镌刻的集英所三字牌匾断成两截，半边摇摇欲坠悬在半空，另一半摔落满地碎木狼藉，蒙着厚厚的尘土，再无半分清雅庄重之气。
　　众人沉默着迈步跨入院内，入目所见尽是破败荒芜。宽阔前院青砖地砖尽数开裂翘起，缝隙里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野藤，遍地散落着破碎的瓷碗残碟、废弃法器残件、撕烂的书卷帛册，还有不少风干发黑的杂物垃圾被胡乱堆砌在墙角回廊深处。偌大院落里听不到半点人声动静，只有冷风穿堂而过卷起碎纸枯叶沙沙作响，彻头彻尾的人去楼空，死寂荒凉扑面而来。
　　一路行来见惯了战乱屠戮流民惨状的众人，此刻也不由得心头沉甸甸往下坠，周遭萦绕不散的稀薄山气与滞涩阴浊泽气，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混乱与死伤怨念。
　　周身气度沉稳从容的白玉堂，率先敛了眼底沉色，即来这则安之，他作为大师兄，要时刻头脑清醒，处乱不惊。即使再复杂的情况，也要一件一件事安排妥当，他回身站在一众人身前，语声清朗干脆，当即有条不紊给大家分派任务：“眼下此地暂且可供我们落脚休整，但既然来了，我们就要在第一时间摸查一下三星镇的情况。赵山、楚河你们两个人，先去街巷暗中摸排打探一下，务必查清楚原先驻守集英所的一众养灵人，现下的下落踪迹，尽量通知他们我们的到来。”
　　魁梧壮实性子直爽的赵山当即抱拳领命，身旁行事缜密心思细腻的瘦高楚河也饱剑颔首，已然做好即刻动身探查的准备。
　　白玉堂目光转而落至身侧眉眼沉静一身利落劲装的沈天泉身上，语气放缓几分：“天泉，你单独行动专职走访全镇各处市井街坊，收拢汇总近段时间猫妖连环害人命案的相关传闻细节、事发地点、死者情况等。”
　　“余下程璇玑、洛川、孙千里和我一同留下，负责清理集英所的院落屋舍，收整可用的物资，把大家晚上住的地方清理出来。”
　　话音落定众人齐齐应声领命，没有半分拖沓迟疑，都各自开始忙活自己的任务。
　　偌大一座集英所屋舍院落规格本就不低，全盛时期容纳上百养灵人起居也足够，如今这里的人都四散逃离人去楼空，空余出的厢房卧室、厨房储物间，除却环境杂乱破败需要清理整顿之外，房间数量宽敞富余，给他们寥寥几人安排常住落脚住处，完全充裕富足。
　　乱世战火四起兵祸横行，整条地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三星镇沦为战乱波及的重灾之地，生灵死伤无数，人间怨气怨念日复一日层层堆叠疯长，天地间阴毒泽气，人心的浊化山气肆意蔓延扩散，无处不是滋生邪祟厉鬼疫病的温床。
　　越是世道动荡灾祸频发，凡人越是容易被邪祟戾气缠身日夜不得安宁，若不及时清秽驱邪，人们身上沾染的浊气秽气只会愈发深重，这时候越是需要养灵人帮助百姓镇压戾气庇佑平安的时候。可偏偏本该坐镇此地庇护全镇百姓的集英所，居然落得彻底空置无人留守的境地，连半个值守之人都看不到踪影，处处透着反常诡异。
　　大家都清楚其中必然有战乱兵祸入城屠戮劫掠的核心缘故，可内里藏着的隐情，绝对不止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浅显。
　　另一边领命完毕的赵山与楚河一刻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快步踏出集英所大门，分头先在集英所附近的大街小巷、流民聚居的棚户区、隐蔽暗巷、挨处走访打听旧日集英所相关旧事内情。二人行动力极强配合默契，一人找底层市井流民摊贩进行打探，一人寻本地尚存年岁辈分足够的老人问清往日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战前这座集英所乃是整个条口国西境地界规模最大名望最高的养灵人汇聚据点，常年驻留在册的养灵人差不多有七八十个，往来求访庇佑解惑的百姓络绎不绝供奉鼎盛繁华无两。直至战乱敌军破城而入，入城之后当即下达全城大索三日的铁令，军士沿街逐户破门而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血流成河哀嚎遍地惨绝人寰。
　　惹人眼目的集英所自然也无法避免，这里成了乱军重点围剿洗劫的目标。院内不愿屈服反抗施暴军士的养灵人当场惨死刀下血染庭院，胆小无力反抗之人四散奔逃各寻出路连夜弃院逃离不知所踪，短短三日血洗浩劫下来，昔日满堂能人异士的集英所直接分崩离析，再无往日盛况。
　　二人顺着零散幸存者留下的零碎踪迹继续深挖摸排，心更是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他们辗转发现昔日驻守在集英所的养灵人里，有一部分在破城屠戮之中身死道消尸骨无存，侥幸逃得性命四散躲藏避祸之人里，却大半离奇失踪下落不明，或许还有活下来躲起来的，但是听说也有很多个被猫妖杀害了。
　　眼下偌大一座受灾受难邪祟横行的三星镇，尚能正常行事有能力出手清秽镇邪压制戾气的本土养灵人，已然寥寥无几近乎绝迹，想要临时寻得靠谱人手协同三星镇的危局，竟困难重重。
　　二人返程赶回集英所复命的路上，满心满眼皆是深重忧虑。世道大乱人命如草芥，无处排解沉淀积累的滔天百姓怨念和痛苦悲戚，只会日夜不停滋养催生凶性愈发残暴的山鬼厉祟，一旦大批量凶邪出世作乱，本就孱弱不堪的三星镇百姓只会迎来更大规模死伤劫难。
　　而比山鬼作乱更要恐怖百倍灭顶之灾一般的隐患，便是随时随地都会爆发的泽疫。寻常散漫游离的泽气虽阴浊害人，却极易祛除净化不足为惧，可如今战火屠戮遍地死尸无人收殓腐坏滋生泽气，加秽物毒浊交融发酵，早已将整座镇子地底潜藏的泽气彻底腐化变质。一旦彻底失控全域爆发烈性泽疫，疫病无孔不入蔓延全城，不分老幼贵贱无人能够幸免，最终只会落得全镇生灵尽数遭殃，死伤无数的惨烈结局。
　　可如今昆仑小队此行人手本就单薄有限，失去本地熟悉地界地势邪祟习性的养灵人全力相助帮扶，往后追查猫妖真凶、镇压邪祟戾气、防范疫鬼灾劫的全部重任，尽数压在寥寥几人肩头，前路难行阻力重重，任务难度直接翻倍攀升，前路一片晦暗不明。
　　另一边，独自外出查探猫妖案情踪迹的沈天泉，脚步下意识朝着全镇人人避之不及讳莫如深的马府方向而去。自打初入三星镇听闻猫妖害人相关流言开始，这座全镇首富大户马府，便给她心底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诡异和违和感，冥冥之中她预感，整起连环猫妖命案所有谜团的根源核心，应该藏在这座高墙深院之内，去往马府周边走访打探消息，绝对是最快摸到真相脉络的途径。
　　她放缓脚步收敛周身气息神态自然，混迹在街边来往避祸流民之间，不动声色挨个向周边摆摊摊贩、临街原住民住户低声打听马府相关所有内情秘闻，零碎杂乱的信息一点点拼凑完整，整件事的全貌渐渐清晰铺展在她眼前。
　　马氏一族乃是三星镇新崛起的第一首富，家底殷实良田万顷，早在战乱苗头初现尚未波及镇子之前，马家便动用所有财力人脉，不择手段低价搜刮镇上百姓手里的存粮，囤积粮食物资无数。自打战火蔓延兵祸入城封锁全镇之后，偌大一座气派奢华的马府当即彻底紧闭大门断绝所有对外往来，除却每日固定时辰安排下人出门采购维持府内基本生存所需少量物资之外，彻底与世隔绝，不与镇上任何人任何势力产生半点交集联系。
　　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还在于，当初敌军破城全城大索三日，整座镇子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尽数被破门洗劫无一幸免，无数大户世家府邸被抢掠一空，屠戮满门惨不忍睹，偏偏这座家宅广阔财物堆积如山，又惹人眼红至极的马府，居然从头到尾安安稳稳分毫未损，完美避过所有军士劫掠搜查，府内上下几百人口安然无恙，其中蹊跷猫腻早已被全镇百姓私下议论猜测无数遍。
　　而闹得全镇夜夜不得安宁的猫妖祸事，根源出处也与马府息息相关。大家都知道猫妖的原主人就是苕华，之前是受聘马府给府上公子小姐教书的。马家备受家主宠爱的二公子，便在差不多一个月前惨死在猫妖爪下，而加上马二公子离奇暴毙府内之前和之后，凶性暴戾的猫妖杀人彻底失控，夜夜索人性命，这等连环凶案已经接连不断爆发至今一个半月有余。
　　坊间关于猫妖死者惨状的传言版本各异众说纷纭，越传越是惊悚可怖。有人说遇害者一夜之间尸骨皮肉尽数被啃食消融，最终只余下一具惨白的头颅；有人笃定凶猫天性嗜脑专食人魂脑髓，死者皆是后脑勺被生生抓破啃空内里脑浆，死相狰狞恐怖触目惊心；更有一些夜半侥幸远远窥见行凶场面之人疯传，妖猫身形矫健神出鬼没，镇子某处凄厉惨叫响起，偶尔能看到猫妖跃墙离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