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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笤华 他本是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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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光国的铁蹄踏碎边境防线那日,万里江山便彻底坠入了战火。昔日的条口故国,宫阙焚毁,宗庙倾颓,皇嗣几乎在乱军之中屠戮殆尽,只留下断壁残垣,在烽烟中诉说着过往的繁华。江山易主,随之而来的是兵祸与天灾的双重碾压——坚壁清野,良田,粮仓尽数被战火焚毁,饥荒如瘟疫般迅速蔓延,从偏远乡野一路渗透到中州重镇,军队入城后,为了震慑条口国军民采取屠城政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仿佛人间炼狱。
三星镇,是条口国南边最繁华的古镇,本是乱世中难得的一隅安稳。可如今,安稳的外壳也被层层撕裂。镇外,溃散的乱兵与流窜的土匪终日游荡,虎视眈眈;镇内,人心惶惶,白日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入夜后更是街巷空寂,连犬吠都难得听闻,唯有风声裹挟着绝望的气息,在空巷中穿梭。
马有钱是三星镇数一数二的富商,太平年间,他的家底足以让全镇人仰望,商铺、田产遍布镇中各处,甚至京城也有不少生意,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可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万贯家财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苗。府中粮草日渐紧缺,往日的珍馐美味早已不见踪影,全家上下只能靠着库存的粗粮勉强果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更让他日夜提心的是,镇外的土匪屡屡觊觎马家的财富,三番五次试图潜入府中,绑架妻儿老小,以此勒索巨额赎金。
为了护住家人,马有钱不惜重金招募了数十名精壮护院,将马府的院墙加高加固,又在各处布设了警戒。即便如此,他依旧夜夜难安,生怕一不留神,家人就落入歹人之手。好在,他早年与御灵司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常年为御灵司供给各类物资,积攒下了一份深厚的情面。如今,三星镇的布防军尽数换了承光国的将领,新任将领念及这份渊源,特意下令,让士兵每日在马府外围巡逻值守,有了正规军队的庇护,那些土匪才不敢轻举妄动,马家这才暂时守住了一丝安稳。
马有钱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马得禄,沉稳干练,自幼便被马有钱亲自教养生意手段,对他极其严格,是他最看中的继承人;次子马得欢,自小被娇生惯养,深得马有财宠爱,所以性子骄纵跋扈些,遇事极易冲动;小女儿马微雪,年方十八,温婉乖巧,眉眼间带着大家闺秀的柔和,却也因乱世多了几分怯意。三个孩子皆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潜心读书、修身明理的大好时光。
即便条口国已然覆灭,读书识字在旁人眼中早已毫无用处,马有钱却依旧固执地认为,读书能让子女明理上进,不至于在这崩坏的乱世,沦为乱世的炮灰。为此,他重金聘请了三星镇远近闻名的读书人苕华,入府担任家塾先生,教导三个子女读书识字,修身养性。
苕华生得清瘦文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他本是前朝考有功名的读书人,饱读诗书,才华在三星镇一带颇受赞誉,可惜国破家亡的变故,前朝的功名尽数作废,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连自身温饱都难以维系。若不是马有钱惜才,以优厚的待遇聘请他入府,他恐怕早已沦为街头流民,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
苕华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这冰冷的乱世之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一只名为芸黄的黄猫。芸黄通人性,温顺乖巧,他视猫如命,每次见了芸黄就走不动道,饮食起居皆与之共,视如己出。
可如今,饥荒肆虐,人命贱如草芥,苕华所居住的街巷,早已接连发生了数起骇人听闻的惨案。饿疯的人潜入别人家里,杀人后分食其血肉,惨状令人发指。镇上的流浪猫狗也已被吃得干净,即使家养的牲畜也大多被主人锁在屋内,不敢放出。人尚且难逃被吃的厄运,更何况是猫狗这类生灵。
苕华整日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不在家时,芸黄被歹人残害,索性无论何时都将猫奴带在身边。即便在马府的书堂授课,他也让芸黄安静地卧在书桌旁,或是窗棂之上,片刻不离,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安心。
这一日,天色从破晓时分便阴沉得令人窒息。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天际,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将天地压塌。整个三星镇都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连阳光都难以穿透。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轰隆隆的声响接连不断,震得书堂的窗棂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整一日,雷声未曾停歇,却始终不见半滴雨水落下。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混杂着尘土的气息,让人浑身黏腻不适。这般闷雷连绵不绝却滴雨未下,入夜之前,必定会降下一场倾盆暴雨,且雨势定然凶猛。午饭后,马老爷让管家给笤华安排了客房,让他今晚先在府里过夜,就不要冒雨回他的老房子了。
白日的授课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进行,书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映着苕华清瘦的身影。他手持书卷,缓缓诵读着前朝的诗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三个孩子端坐案前,长子马得禄凝神静听,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次子马得欢却坐不住,时不时转头张望,或是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满脸的不耐烦;小女儿马微雪则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眼神里满是怯意。
授课过半,天气愈发闷热,书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芸黄原本安静地卧在苕华的脚边,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不时抬起头,对着窗外的闷雷发出细碎的喵呜声,尾巴也在地面上轻轻扫动。
马微雪平日里便极喜欢温顺的芸黄,见猫咪焦躁,便轻声细语地安抚着,缓缓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脑袋,缓解它的不安。可此刻的芸黄被白日的闷雷与闷热搅得心神不宁,又处于本能的戒备状态,感受到马微雪的触碰后,猛地受到惊吓,下意识地抬起爪子,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马微雪吃痛,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手背上的血痕清晰可见,带着一丝刺痛。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马得欢看在眼里。他本就对这只猫满心嫌弃,此刻见猫咪竟敢抓伤自己的妹妹,顿时怒火中烧,呵斥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畜生,竟敢抓伤我妹妹!”
话音未落,他伸手便抄起案桌上一方厚重的石质砚台,他手腕一扬,握着砚台便朝着苕华怀中的芸黄狠狠砸了下去。厚重的砚台带着凌厉的劲风,擦过芸黄的毛耳头,重重地砸在了芸黄趴着的地面上,虽没有直接砸中芸黄,弹开的碎片却重重砸在芸黄身上。
“喵呜——”一声凄厉又痛苦的猫叫响彻书堂,猫应激跳开,却还是没躲过,被砸在地上,笤华浑身一颤,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扑上前,才发现鲜红的血液从它脑袋处迅速渗出,很快便染红了周边黄色的猫毛,触目惊心。
“芸黄!”苕华心疼得浑身发抖,连忙弯腰将受伤的芸黄抱进怀中,抬头怒视着马得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公子怎能下此毒手!它不过是只猫,何至于要它性命!”
马得欢依旧怒气冲冲,梗着脖子道:“一只畜生而已,抓伤我妹妹,打死都活该!我今天非彻底打死他不可!”
苕华深知马得欢的性子,此刻他怒火攻心,若是继续争执,定然会对芸黄下死手。他不敢多做停留,抱紧脑袋流血、瑟瑟发抖的芸黄,转身便快步跑出了书堂,仗着身形灵活,一路穿过庭院,跑回了偏院的客房,紧紧关上了房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在方才躲闪及时,砚台并未砸中芸黄的要害,虽血流不止,却暂无性命之忧。苕华连忙找来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芸黄擦拭伤口、简单包扎,看着猫咪虚弱地蜷缩在自己怀中,心中满是酸涩与后怕。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乌云压得更低,夜色比往日更早地笼罩了三星镇。白日里闷响了一天的雷声,终于引来了磅礴的暴雨。夜半时分,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打在屋顶的瓦片、庭院的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呼啸而过,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
苕华因担忧芸黄的伤势,睡得极不安稳,夜半时分起身起夜。屋外暴雨如注,风声呼啸,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幕。他回到客房,习惯性地看向床榻,却猛地一愣——原本蜷缩在床角的芸黄,竟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