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41、青袍 青袍散灵，

　　万灵谷一行留下的印记，远比沈天泉想象的更为深重。
　　本以为不过是一场险死还生的历练，是踏进修真大道必经的磨砺，可自那万灵躁动的山谷脱身之后，一种让她生不如死的病症，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她。每至晦日，月亏无光、天地阴气最盛之时，她体内便会无端生出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经脉游走，一寸寸冻结血肉，凝滞灵息。
　　渐冻的症候，从四肢百骸最末梢开始，一点点失去知觉，失去掌控。指尖，再是手掌，随后蔓延至小臂、上臂，直至半身僵硬如枯木，最后连转动眼珠都变得艰难。更可怕的是，在知觉并未泯灭之前，寒意入骨的刺痛、经脉被阴气撕扯的剧痛，清晰无比地传入神识，每一次发作，都如同置身冰狱，受千刀万剐之苦。
　　最初几次发作时，沈天泉几乎以为自己要就此殒命。
　　浑身僵卧在床榻之上，连抬手运转灵息都做不到，体内仅存的元阳之气如同风中残烛，被那源自镜鬼的阴寒之气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彻底熄灭。亏得云月长老察觉异常，及时赶来，以自身浑厚灵力渡入她体内，温养经脉，驱散部分阴寒，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长老看着她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袍的模样，也曾眉头紧锁，叹她命运多舛。境气阴气诡谲，落下此等病根，不死已是万幸。可云月长老也坦言，此症源于神魂与经脉深处的阴邪印记，若不能靠外力彻底根除，只能依靠自身阳气镇压，旁人渡灵终究治标不治本，次数多了，反而会扰乱她自身灵息根基。
　　沈天泉默默记下这番话，夜里痛得蜷缩在床上，牙关紧咬，却从不多言一句哀嚎。
　　她知道，自师父辛照海被囚御灵司那日起，她便再没有肆意软弱的资格。
　　病痛缠身之际，她并未放弃修行，反而将更多心神投入到那部从神窟处得来的《混元阳符经》之上。此经本就以纯阳之气为根基，讲究引天地正阳之力入体，炼化阴邪，滋养元阳，一通阳境，二补阳境，三升阳境。那残魂长老给她的果然不是普通术修典籍，沈天泉一字一句细细研读，竟真的从中寻到了一线生机。
　　经文中记载的法门，并非速成之法，而是以意念引动体内潜藏阳气，配合特定符印，吸纳日月纯阳、地火温养之气，一点点壮大元阳，以阳克阴，以火融冰。
　　沈天泉如获至宝，立刻开始认真修炼。
　　同时，她腕间佩戴的乾元圈也成了她的救命依仗。此宝本就有温养灵体、抵御阴邪之效，平日里戴在身上不显奇异，可每至晦日阴寒发作之时，乾元圈便会自发散出温润金光，形成一层薄薄的护持，护住她的心脉与丹田，不让阴寒之气侵入要害，保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法门配合法宝，虽不能彻底根除病症，却能让她在剧痛之中保住性命。
　　只是过程依旧惨烈无比。
　　每一次晦日到来，她都会提前寻一处僻静之地，盘膝而坐，运转《混元阳符经》，催动体内元阳与入侵的阴寒之气对抗。一边是灼烫如烈火的元阳，一边是冰寒似九幽的阴气，在经脉之中冲撞厮杀，那种冰火两重天的痛楚，足以让意志不坚之人直接崩溃。
　　前几次，她依旧需要云月长老在一旁守着，待她支撑不住时渡灵相助。可她心中憋着一股劲，不愿一直依靠旁人，每次痛到极致，便在心中默念师父的模样，念着自己尚未完成的心愿，硬生生咬牙撑着。
　　渐渐地，她不再需要长老出手。
　　从最初只能蜷缩在地苦苦煎熬，到后来能盘膝端坐，稳固心神；从数次濒临气绝，到后来能凭借自身元阳与乾元圈护持，独自熬过整个晦日。即便每次发作过后，都要虚弱数日，浑身脱力，她却从未有过一次退缩。
　　痛不欲生又如何？
　　只要不死，便只会让自己更强大。
　　就这样，寒来暑往，光阴匆匆，一晃便是一年有余。
　　这一年半里，沈天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白日里苦修术法，锤炼身法与防御术诀，不曾有半分懈怠；夜晚静坐修炼灵息，研读养灵典籍，同时还要对抗每月一次的渐冻之症。旁人休息玩乐之时，她在修行；旁人闲聊闲谈之际，她在对抗病痛。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韧劲，让门中长老与弟子无不侧目。
　　她本就天赋不俗，又有这般近乎自虐的勤奋，修为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术修之上，她身法灵动，防御稳固，诸多术法信手拈来，攻守兼备，早已超越同批入门的弟子，即便是比她早入门数年的师兄师姐，也未必能在术法比拼上稳胜她。
　　而灵修一途，她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造诣。
　　养灵人本就稀缺，能在短时间内精进如斯者，更是少之又少。她能清晰感知周遭阴气怨灵，操控灵息驱邪除祟，手法纯熟，意志坚定，远超同辈。
　　终于，到了门派一年一度的灵修资质评定之日。
　　养灵人的等级划分极为严苛，非御灵司直属者，皆称散灵，等级从低到高分为灰袍、青袍、白袍三等，白袍为散灵之巅，再往上，便是大宗长老的级别了，无法用品级评定。
　　评定之上，沈天泉从容应对，无论是灵息感知、怨灵辨识，还是驱邪实操，皆表现得无可挑剔。获授青袍散灵资质游刃有余。青袍散灵，意味着她已脱离底层散灵之列，拥有了独立接取外派任务的资格，可以离开门派，前往世间各处，真正践行养灵人驱邪除祟、守护一方的职责，也意味着她的实力，得到了门派的正式认可。
　　拿到青袍的那一日，沈天泉轻抚袍角，心中没有太多欣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坚定。
　　她变强了，终于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目标。
　　而就在她获得青袍资质的第三天，门派便下达了外派任务。
　　承光国西南边境的条口国，战乱以致灭国，战乱必然滋生邪祟作乱，百姓受难，昆仑作为修炼大宗，庇护苍生，除邪卫道是门派应尽的义务。门派商议之后，决定派大师兄带队，携一众精英弟子前往处理。
　　此次任务无论是术修士还是灵修士，都会派出去。
　　术修士，皆为术法精湛、擅长防御与缠斗的弟子，负责守护队伍安全，抵挡可能出现的意外凶险，护住灵修弟子周全；灵修士，以沈天泉等散灵为主，核心职责便是深入邪祟之地，探查根源，驱邪除祟，平定乱象。
　　沈天泉听闻任务地点，心中先是一振，随即又泛起浓浓的失落。
　　条口国在承光国西南方，而京门位于承光国东北边陲，两地相隔千万里，山川阻隔，路途遥远。此次任务紧迫，队伍行程匆忙，根本不可能绕道京门。
　　若是任务地点稍近一些，她哪怕拼着耽误些许时间，也想抽空回京门看一看。
　　看一眼师父。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确认她安好，便足够了。可如今，终究是奢望。
　　转眼之间，她已经一年半没有见到师父辛照海了。
　　自离开京门，拜入如今门派修行以来，她从未断过与京门的联系。心中思念翻涌之时，便会提笔写信，一封又一封，写自己的修行近况，写自己的遭遇，写自己对师父的思念，尽数寄往京门。
　　信件大多通过李秉风转交。
　　这些时日里，她也收到了不少李秉风的回信。信中，李秉风会告知她京门的近况，说门中一切安好，他很挂念她，还会说一些京门周遭的琐事。
　　可唯独关于师父辛照海的讯息，少得可怜。
　　李秉风在信中总是言辞谨慎，只言片语，不敢多写。沈天泉只能从那些零碎的字句之中，拼凑出师父的处境。
　　师父依旧被困在御灵司，未曾真正脱身，却也并非全然被禁足。御灵司如今似乎极为倚重师父的能力，偶尔会放她出来，协助处理一些棘手的宗门事务。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在魏中魁身上。
　　如今的御灵司，在京门权势滔天，如日中天。皇帝对魏中魁宠信有加，奉为国师委以重任，御灵司手握重权，横行京门，满朝文武都要避让三分。师父那般心高气傲之人，如今却要屈身于魏中魁权势之下，隐忍度日，想来心中必定痛苦万分。
　　沈天泉每每想到此处，便心如刀绞。
　　她明白，师父并非屈服于强权，不过是为了自保。
　　若师父一味强硬对抗，以魏中魁的心胸与手段，恐怕早已对她下了死手。师父这般隐忍，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等待时机。
　　而她，也许就是师父的时机。
　　这一年半以来，她逼自己拼命修行，逼自己在病痛之中咬牙前行，逼自己成为同辈翘楚，拿下青袍散灵资质，从不是为了虚名，也不是为了门派荣耀。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强忍的痛楚，都只为一个目的——变强，足够强，强到能撼动御灵司，强到能从魏中魁手中，将师父解救出来。
　　她要让师父知道，她的徒弟沈天泉，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处境多难，她都在一步步朝着京门的方向靠近，从未停歇。
　　只是，思念终究是熬人的。
　　近六百个日夜，没有朝夕相伴，没有聆听教诲，没有师父温柔的叮嘱与严厉的指点。她只能靠着一封封书信，靠着零星的讯息，想象着师父的模样。
　　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师父已经一年半没有回过她一封信了，是不是太忙，是不是身不由己，还是……是不是已经忘了，在遥远的他乡，还有一个她亲手收下的徒弟，在日夜思念着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心头，让她心口莫名刺痛，闷得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
　　师父那般耀眼的人，天资绝世，风姿卓绝，身边从不缺出众弟子。她会不会已经收了新弟子，而她，如今远在千万里之外，病痛缠身，步履维艰，会不会早已被师父淡忘在记忆深处？
　　每念及此，那股源自经脉的阴寒之痛，仿佛都比不上心口的酸涩与恐慌。
　　可随即，她又会狠狠摇头，将这懦弱的念头驱散。不会的。师父不会忘了她。就像她永远不会忘记师父一样。
　　沈天泉握紧双拳，指节泛白，腰间乾元圈传来一丝温润暖意，仿佛在安抚她纷乱的心绪。晦日的阴寒还在体内潜藏，提醒着她过往的伤痛，可心中那份对师父的执念，却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支撑着她，温暖着她。
　　此次条口国之行，是她第一次以青袍散灵的身份外出执行任务，亦是她走向更强的第一步。
　　她必须圆满完成任务，云月长老承诺，若这次能圆满完成任务，她会开放藏书阁三楼那个馆藏众多上古典籍的阅读权限给她，这是她作为掌管典籍长老亲传弟子的优待，有了这条优待，她就能继续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