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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噩梦 一场洪水突 ...

  •   很快,课业结束,云月长老留下温习典籍的叮嘱,便转身离去。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讲堂,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方才沈天泉的提问,有人则匆匆准备前往演武场,准备之后的实操课。
      沈天泉收拾好书册,不急不缓地走出讲堂,径直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她尚有三日,才满十日罚扫藏书阁的期限。
      而这几日的罚扫,于她而言,并非惩罚,反倒成了一场难得的机缘。近水楼台先得月,藏书阁内典籍浩如烟海,从基础的灵识辨别,到高深的术法原理,从世间奇闻异录,到上古灵怪记载,应有尽有。
      白日里听课所学,她能在夜晚于藏书阁中找到对应的典籍补充印证,许多课堂上一知半解的内容,翻阅典籍后便豁然开朗。几日下来,她的见识与底蕴,早已远超同批入门的弟子。
      白日听课,夜晚看书,闲暇便打坐练气,沈天泉的日子过得单调却充实,心无旁骛,一心扑在修行之上。
      她的这份异常用功,自然也落入了旁人眼中。
      程璇玑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平日里活泼跳脱、在弟子间极有人气的师姐,自打那日在讲堂上看见沈天泉与众不同的提问,又接连几日撞见她一头扎进藏书阁,废寝忘食地翻阅典籍,心中的好奇便越来越盛。
      她见过刻苦的弟子,却没见过沈天泉这般,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离开来,眼中只有书本与修行,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不停向前。
      她实在好奇,沈天泉这般拼尽全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日傍晚,沈天泉依旧在藏书阁的角落落座,手中捧着一本《山川灵怪辑录》,看得专注。
      一道身影轻快地跳至她面前,伸手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程璇玑的声音带着笑意,晃了晃手中的书,眼底满是促狭。
      沈天泉抬头,看见是她,眼中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微微躬身:“璇玑师姐。”
      “师弟不必多礼。”程璇玑笑着挑眉,故意把书背到身后,“我问你,这书有什么好看的,比膳堂的桂花糕还吸引人?整日泡在这里,也不觉得闷。”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桂花糕,弟子需加紧温习,不敢懈怠。”沈天泉语气诚恳,伸手轻轻示意,“还请师姐将书还我,弟子尚未看完。”
      “偏不还。”程璇玑往后退了一步,笑得狡黠,“你告诉我,你这么用功,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成仙还是当掌门?”
      沈天泉沉默不语,不愿多说。
      见她不答,程璇玑也不恼,只是抱着书站在一旁,摆明了要干扰她学习。
      沈天泉无奈,只得放弃那本书,转身从书架上另抽了一本,重新落座阅读。可刚看没两页,手中的书又被程璇玑飞快抽走。
      她抬头,看向程璇玑。
      程璇玑笑得更开心了:“再换一本,我就再抢一本。”
      沈天泉接连换了三本书,皆被程璇玑一一抢走,对方摆明了逗弄她,不肯罢休。
      藏书阁内尚有其他弟子在看书,若是争执起来,难免惊扰旁人。沈天泉看着眼前一脸顽劣、却并无恶意的师姐,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程璇玑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求饶:“师姐,弟子……实在不敢耽误功课。求师姐高抬贵手,放过师弟吧。”
      一声“放过师弟吧”,说得温温吞吞,带着几分隐忍的妥协,与她平日里沉默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程璇玑看着她这般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把抢来的书一股脑塞回她怀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这么老实,怪没意思的。”
      她摆了摆手,转身几步走远,又回头看向沈天泉,扬声笑道:“好好看你的书吧,下次可不许这么闷了,偶尔也跟我们说说话嘛。”
      程璇玑的身影在书架转角一闪而过,藏书阁中重归安静,只余下翻书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沈天泉抱着一叠被抢乱又归还的典籍,慢慢坐回案前,却一时无心再读。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她望着窗棂外渐渐被暮色染透的昆仑群山,心头忽然漫开一缕绵长的思念。
      入门这些时日,不算短了。
      从最初手足无措、处处拘谨,到如今熟悉门规作息,跟上师尊授课进度,晚间在藏书阁博览群书,她在昆仑的日子,已然渐渐安定。功课渐入正轨,修行稳步向前,周遭人事也大致熟稔,再无初来时的茫然与局促。
      一切都安稳下来,也该给远方的人,报一声平安了。
      她曾想过用灵蝶传讯,可灵蝶灵力有限,飞越不了千里关山,未及京门,便会力竭坠落。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诉诸纸笔,以一封书信,托寄万里牵挂。
      沈天泉轻手轻脚将典籍归架,就着藏书阁的案桌笔墨,她取出素笺,提笔在手,心中千头万绪,缓缓沉淀为清晰字句。
      她先在信中对师父细细禀明,自己已平安抵达昆仑,拜入云月长老门下,成为亲传第八弟子,山中起居安稳、课业不辍,近日正跟着师尊学习辨别六淫泽气与七情山气,不敢有半分懈怠,让师父不必为她担忧。虽然这些在跟着师父生活的时候早就烂熟于胸,甚至各种术法也一一学过,不过和师父运用术法的能力比起来,还是有云泥之别。她会常学常新,不会懈怠任何学业的。她很怀念和师父在在柳巷口的日子。字里行间,她最放不下的,还是师父在御灵司的近况,处境是否安稳,有无为难之处,她“日夜悬心,难以释怀。”
      写完给师父的信,她又另修一书寄给李秉风。
      信中先问他近来是否平安,再告知自己一路顺利抵达昆仑、修行安好,让他无需挂念。紧接着郑重致谢,说此番远行若非他临行慷慨相助、赠以盘缠,自己绝无可能顺利入山,这份恩情她始终记在心上。最后才委婉道出难处,言明御灵司书信难通,自己无法直接寄信至师父手中,故而冒昧相托,恳请她这位风兄,代为将另一封信转交师父。
      两封信前后写罢,她将给师父的信函仔细封好,夹在给李秉风的信中,小心翼翼收好。
      千里迢迢,辗转托付,只盼这一纸音讯,能真真切切送到京门。
      信已经写完,时辰也不早了,现在沈天泉不用再被司马环关在藏书阁,自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简单收拾上床,油灯吹灭。屋内霎时沉入一片浓稠的暗。倦意如潮水漫来,她刚阖眼不久,一场洪水突然卷来,冲击着她房间的外墙,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断裂,被浪涛裹挟着撞入屋内,浊黄的水流瞬间淹没床榻,泥沙腥气扑面而来。沈天泉吓得浑身发僵,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踏浪而来,他们一个奋力拨开湍急水流,一个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护在胸前,艰难地向外趟去。沈天泉埋在女人怀里,抬眼便被满目景象震慑,茫茫浊水席卷整个村落,茅草屋接连坍塌,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在浪中翻滚。水面漂浮着残破杂物,更有伸出手苦苦呼救人影,凄厉呼喊很快被咆哮水声吞噬。
      大水无情褪去,剩下断壁残垣的村落,田园荒芜,满目疮痍。可真正的浩劫才刚刚降临,泽疫如黑雾蔓延,所过之处生机尽绝。男人将她藏在断墙下的草堆里,用身体为她挡住疫气,这是他的爹爹,往日的他仿佛大山一般的存在,能为小家遮风挡雨,今天却手足无措了。很快,她看见眼前的女人面色逐渐变得惨白,她虚弱地抚过沈天泉的脸颊,在沈天泉眼前渐渐没了气息,她呼喊着阿娘,但是女人并没有再次醒来。爹爹身形摇晃,用尽最后力气将她往暗处遮掩。不过须臾,便倒在瘴气之中,再也没有起身。偌大村落,最终只剩沈天泉一人,在废墟里绝望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她彷徨地瘫软在一个草堆上,浑噩间,一只微凉干爽的手映入眼帘。一只灰扑扑的蝴蝶从她的袖口爬出,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又缓缓停在额头。恍惚间,有细碎的暖意从身体里被一丝一丝抽离,那是久违的安心。她下意识想要奔赴而去,投入那道身影的怀抱。
      可一只巨大黑手骤然出现,狠狠将她拉开。沈天泉拼命挣扎,哭喊着追逐,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死寂中回荡,却无人回应,无人在意。
      极致的悲恸与恐慌让她心口骤然一滞,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急促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眼角泪痕蜿蜒滚烫。梦中的洪水、逝去的双亲、触不可及的温暖,都真切得如同昨日重现,让她久久无法平复心底的剧痛。
      她做噩梦了,梦回小时候的那场大水,还有夺走了她所有亲人的灾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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