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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辩灵 师尊方才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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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第七日。
晨雾还未散尽,昆仑派的晨钟便已悠悠撞响,余音绕着层叠殿宇盘旋,落进错落分布的弟子居所。沈天泉起身时,窗外枝头凝着的露水正顺着叶片滚落,滴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七日时光,足以让初入山门的陌生与局促渐渐褪去。
她已熟悉了每日的作息,寅时起身练气,辰时前往讲堂听课,午时在膳堂用饭,午后是术法实操,入夜则要么前往藏书阁清扫罚扫顺便看书,要么打坐调息。日子过得规律而紧凑,没有市井间的喧嚣纷扰,也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不安,昆仑的山风灵气,仿佛都在一点点浸润她的经脉,让她整个人都沉静了不少。
邻屋的弟子早已熟络,路上遇见会互相点头致意,膳堂排队时也会低声闲聊,但是沈天泉依旧话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一句。她并非刻意疏离,只是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知道自己入门晚、根基浅,比不得旁人自幼接触修行,唯有多学多看,尽快强大起来。
今日辰时的知识课,并非往常负责基础课业的执事师兄,而是由门派中专门掌管典籍与灵修训练的云月长老亲授。
消息早在清晨便传遍了弟子间,不少人都面露期待。云月长老在昆仑派辈分不低,是治学极严谨的那类,平日里极少亲自给弟子们授课,今日能得她指点,无疑是难得的机缘。
讲堂内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檀香,弟子们依次落座,皆收敛了嬉闹之色,端正坐姿。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女子发髻高挽,眉眼温婉,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灵气度,正是云月长老。
讲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云月长老目光扫过堂下众弟子,见众人神色恭谨,微微颔首,开口声音清润如泉:“今日授课,不讲吐纳法门,不练基础剑诀,只辨世间邪祟之气——辨别六淫泽气,与七情山气。”
话音落下,不少弟子面露茫然。
六淫、七情,他们在入门典籍中略有耳闻,却从未细究其与鬼祟灵怪的关联,更不知何为泽气,何为山气。
云月长老似是早有所料,并未苛责,抬手轻挥,讲堂中央便浮现出一片淡青色灵光,灵光之中,气流变幻,隐约显露出不同的气息形态。
“世间鬼灵,分属繁杂,而在我昆仑所管辖地界,最常见也最需警惕的,便是两类——泽鬼与山鬼。”
她指尖轻点,灵光中分出六道朦胧气息:“泽鬼,由自然之气中极端气象凝聚而生。天地间风、寒、暑、湿、燥、火,本是正常的四时之气,可一旦在某一地域过度凝聚,长久不散,盘踞一方,经年累月炼化域中生灵,便会凝练出鬼灵,此为泽鬼。”
“对应而来,便是风邪泽鬼、寒邪泽鬼、暑邪泽鬼、湿邪泽鬼、燥邪泽鬼、火邪泽鬼,统称六淫泽鬼。”
弟子们听得认真,纷纷在心中默记。
“风瘟肆虐之地,多生风邪泽鬼;极寒阴冷之所,寒邪泽鬼盘踞;酷暑瘴气弥漫处,暑邪泽鬼为患;潮湿水泽密布之地,湿邪泽鬼滋生;戈壁荒漠燥烈之处,燥邪泽鬼横行;山火频发或是地火涌动之地,则易生火毒泽鬼。”
云月长老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六淫泽鬼,气性暴戾,残害生灵,吸人精阳,毁人根基,是修行弟子下山历练时,最常遭遇的邪祟。而对付它们,不可蛮力硬拼,需寻其克制之法,以对应灵术祛除,方能事半功倍。”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抬,看向众弟子:“譬如寒邪泽鬼,秉阴寒之气而生,最惧温阳,祛除它,便需修炼温阳类灵术,以阳克阴,以暖驱寒。”
话锋一转,长老抛出问题:“那么,其余五淫泽鬼,该以何种灵术克制?”
讲堂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低头思索,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偷偷翻看桌前的典籍,却不敢贸然开口。
云月长老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道安静身影上,轻声点名:“晋九,你来说,湿邪泽鬼,当以何术克制?”
被点到名的少女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身姿挺拔,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清脆利落:“回师尊,湿邪属阴,黏腻重浊,最惧干燥,当以燥烈、温散一类灵术克制,以干祛湿,以燥化湿。”
回答干脆,一字不差。
云月长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答得不错,正是如此。可见你课前确有温习,用心了。”
晋九躬身行礼,默默坐下,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有敬佩,也有羡慕。
“其余几类,道理相通。”云月长老继续道,“风邪游走不定,当以镇固、收敛灵术约束;暑邪燥热攻心,当以清凉、养阴之法化解;燥邪枯涸伤津,当以水润、滋养之气调和;火邪炎上肆虐,当以寒水、阴润之术压制。”
“这些对应克制法门,典籍中均有详细记载,你们课后务必自行温习,牢记于心。日后的实操课,我会亲自监督,逐一检验你们对各类克制灵术的掌握程度。”
说完六淫泽气,她又抬手,灵光中再度浮现七道红色气息:“说完泽鬼,再谈山鬼。山鬼不依自然极端气象而生,而随人心七情执念凝聚。世间贪、嗔、痴、怨、喜、哀、惊,七种情绪,若是在深山古刹、埋骨之地过度汇聚,便会孕育出七情山鬼。”
“贪鬼贪婪无度,诱人夺财,乱人心志;嗔鬼暴躁易怒,引人生恨,挑起纷争;痴鬼执迷不悟,困人心神,使人沉沦;怨鬼怨气滔天,散播阴翳,伤人魂魄;喜、哀、惊三鬼,虽不似前四者暴戾,却也能扰人情绪,乱人修行,使人喜怒无常,惊惧不安。”
“六淫泽鬼,伤人身;七情山鬼,乱人心。二者皆是修行路上的阻碍,亦是我等修士需要警惕、祛除、超度的对象。”
讲解完毕,云月长老目光犀利:“关于六淫泽鬼与七情山鬼的辨别,你们可还有疑问?尽管提出。”
讲堂内一片安静,多数弟子还在消化方才的内容,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弟子有一问,想请教师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天泉自座位上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却不怯懦。
云月长老看向她,这不是她刚收的第八个亲传弟子吗?之前被她罚扫了藏书阁,平日里沉默寡言,不似其他弟子那般活跃。
“但说无妨。”
沈天泉抬眼,语气认真:“师尊方才所言,皆是泽鬼。可弟子曾在书中零星看到,世间除泽鬼之外,尚有泽灵一说。弟子想请问,何为鬼?何为灵?泽灵,是否也与泽鬼一般,由自然之气衍化而来?”
此问一出,讲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少弟子面露错愕,一脸茫然,显然是第一次听闻“泽灵”二字。
“泽灵?那是什么东西?”
“只知道泽鬼害人,从没听过还有泽灵……”
“她怎么会问这个?连六淫之气都没记全,反倒关心起这些偏门的东西。”
议论声此起彼伏,乱糟糟一片。
云月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惊异。
寻常弟子此刻能将六淫泽鬼的种类与气性记全便已不易,多数人光是分辨各类鬼气都头疼不已,眼前这个新入门的弟子,竟能越过基础,问及泽鬼与泽灵的区别,心思未免太过活络,甚至有些急于求成了。
她轻轻抬手,灵光微震,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散开,讲堂内瞬间恢复安静。
“安静。”
云月长老看向沈天泉,缓缓开口:“你能留意到典籍旁支,也算用心。只是修行之路,当循序渐进,先固根基,再探深义,切莫好高骛远。”
语气中并无责备,只是提点。
沈天泉垂首:“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只是心中疑惑难消,故而冒昧一问。”
“罢了,今日既问起,便与你们细说。”云月长老轻叹一声,“自然之气,分两极。极端暴戾者,凝聚成泽鬼,为祸一方;而天地之间,亦有山川草木、日月精华所滋养的温和精灵,它们不沾戾气,不害生灵,只是吸收天地灵气,历经百年、千年修行,慢慢凝练出灵智,化身为精灵,此为泽灵。”
“泽灵秉性温和,居于山林水泽,不主动侵扰世人,与泽鬼有着天壤之别。”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沉:“可泽灵与泽鬼,不过一字之差,其心性转变,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泽灵无父无母,无教无养,不懂得人间礼法,不识仁义道德,今日温和,明日或许便会因一丝贪念、一缕怨气,堕入邪道,化作泽鬼,为祸生灵。”
“你可明白了?”
沈天泉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弟子明白。只是弟子还有一问——泽灵既不曾为祸生灵,本性温和,那世间修士若是无端残害、灭杀泽灵,是否有违天道?”
这话一出,讲堂内顿时一静。
随即,一道不屑的冷哼声清晰响起,来自后排的司马环。
他转头瞥了沈天泉一眼,眼神中满是讥讽,似是觉得她此言可笑至极。“在我看来,妖灵鬼怪,本就该除之后快,何须顾及是否为祸,谈什么天道不天道,不过是妇人之仁。”
云月长老面色微正,语气严肃了几分:“沈天泉,你需记住,泽灵终究非人,不在五行伦常之中,不服人化,不懂仁义。它们的善恶,从来没有定数,今日为善,明日便可能作恶。我昆仑弟子,身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之责,遇到泽灵,加以封禁管制,或是超度祛除,皆是职责所在,何来有违天道一说?”
“世间生灵,分三六九等,人为人,灵为灵,鬼为鬼,各有秩序。破了秩序,才是真正的有违天道。”
沈天泉听完,没有再辩驳,也没有露出认同或是反驳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躬身一拜:“弟子明白,多谢师尊解惑。”
说完,便默默坐下。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讲堂中的课业继续,可沈天泉的心思,却有片刻飘远。她并非不知长老所言有理,也并非不懂修士的职责,只是心中始终觉得,未曾作恶,便判其死罪,终究太过苛责。
只是这些话,她不便再在课堂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