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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梦似幻   “怀清 ...

  •   “怀清,醒醒!”

      顾承泽耳畔传来一声低唤,声线沉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急切。周身寒意刺骨,可身侧却贴着一片滚烫暖意,与方才梦中那个安稳怀抱如出一辙,他下意识朝那热源凑了凑,意识依旧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迟迟抽离不出。

      方才……不是已经走了吗?

      父皇、母后、养母、昔日旧部……那些至亲之人一个个皆因他殒命,仿佛他生来便带着孤寡命格,注定孑然一身。如今苟活于世,不过是拖着一身血债,在阴谋里打滚,与虎谋皮,连自己都嫌自己脏。

      萧骋怀抱着顾承泽,从湍急的河流里挣扎上岸,躲到这处隐蔽山洞,方才一路拼死游渡,早已耗尽力气。他察觉到怀中人身子烫得惊人,分明是伤口发炎引发了高热,烧得人神智昏沉,连眉头都紧紧蹙着。

      萧骋怀抬起的手指尖轻颤,终是轻轻拍了拍顾承泽微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醒醒,先喝点水。”

      落水一遭,行囊尽失,唯剩腰间半壶水。萧骋怀扶他半坐,壶口抵在他唇边,一滴一滴喂入,动作稳得近乎固执,像是只要他握得住,就绝不会让这人垮下去。

      顾承泽喉间泛起一丝温润凉意,勉强压下灼烧般的干涩,他意识昏沉,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睫,萧骋怀清晰的面容直直映入眼前,眉峰紧锁,眼底沉得发颤。

      他哑着嗓子开口,嗓音破碎沙哑,带着虚弱:“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涩然难堪。望着眼前人眉间那份真切的焦灼,他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虚弱又飘忽,带着几分自嘲:“你……是在担心我吗?”

      萧骋怀心头猛地一紧,分明察觉到顾承泽此刻状态极不对劲,可眼下前无援兵、后有追兵,周遭山势险峻,敌情更是全然不明,他根本没法将顾承泽独自留在这山洞里,也做不了别的事,只能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掌心贴着他滚烫的额角:“别睡太死,等天亮了,我去找些吃食。”

      顾承泽却像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脸颊温顺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手心,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我累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胸口的箭伤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四肢百骸都透着脱力的酸软,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瘫软下去。

      “闭嘴。”萧骋怀眉峰锁得更深,声线紧了几分,“你不会有事。”

      “对不起。”

      顾承泽艰难抬起手,指尖极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心,似是想将那道褶皱抚平。

      对不起,害你母妃,困你于樊笼,你空有一身报复,却不能肆意驰骋战场,只能在这朝局阴谋里苦苦挣扎。

      他欠着世上太多,还不清了。若终究难以圆满,那这世间,总得有一个人,能潇洒快乐地活着吧。

      他的指尖顺着眉心缓缓下滑,掠过萧骋怀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清晰的下颌线条,一路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稍作停顿,便继续往下,探进了对方的衣襟边缘。

      萧骋怀浑身骤然一僵,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呼吸瞬间乱了节拍。他猛地攥住顾承泽不安分的手,力道重得不容挣脱,却又刻意避开他胸前的伤,将人轻轻平放在铺好的披风上,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极力的隐忍:“别闹,你身上还有伤。”

      语气不像是劝说,是近乎克制的强迫。

      黑暗的山洞中,只剩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与洞外暗河奔腾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东西。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元青山带着五名暗卫快马加鞭,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路疾驰直奔京西大营。

      大营之内,多数营帐早已熄灯歇息,唯有主帐依旧灯火通明,值守士卒手持兵器,列队整齐巡夜,戒备森严。见几道黑影朝着大营方向疾驰而来,士卒们立刻持刀横盾,进入戒备状态。

      元青山翻身下马,连马都顾不上,径直冲到营门,对着守门士卒急声问道:“钱老将军可曾歇息?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通报!”

      守门士兵认得他是昔日安定军的得力将领,又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神色焦灼万分,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都带着伤,当即撤去戒备,抱拳行礼道:“将军近日一直在梳理京畿周边防务,至今尚未歇息,元将军稍等,我这就入内通传。”

      不多时,士兵便快步出来,引着元青山走进了主营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侧墙壁挂满了山川地形与京畿布防图纸,正中横梁上悬着一柄旧长枪,枪身布满大大小小的征战划痕,枪尾整整齐齐系着一块布巾,布巾早已洗得发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却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常年悉心打理。

      钱明已年过五旬,身上甲胄未曾卸下,身形虽透着几分岁月带来的老态,可精气神依旧凌厉逼人。方正的脸庞,粗糙黝黑的肤色,皆是常年征战沙场、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元青山进帐时,他正就着昏暗的灯烛细看地图,灯光太过微弱,他只得佝偻着身子,凑近案几细细察辨。

      “钱将军,出大事了!”元青山恭恭敬敬行完礼,再也按捺不住急切,急声开口。

      钱明缓缓放下手中烛台,熬了大半夜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京西郊外的雾林之中,暗藏着数量不少的不明私兵,我们方才已经与其交手,如今彻底打草惊蛇,王爷与顾世子孤身深入虎穴继续探查,此刻恐怕凶险万分,还请老将军即刻发兵支援!”

      钱明闻言大惊失色,他刚接手京郊防务不久,竟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出了这等大事。

      “私藏重兵,形同谋逆,这可是大罪。你可知那支军队大致藏在何处?”钱明立刻拉着元青山走到案前的地图边,沉声追问。

      元青山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一处位置,语气笃定:“方才与那些藏军交手,判断他们的据点就在雾林西边,王爷与顾世子正是往西边追去了。”

      钱明盯着地图上的位置,眉头紧锁,沉声道:“此地前有雾林阻隔,后有淮江为险,地势隐蔽,的确是藏兵的绝佳之处,难怪一直未曾察觉。”

      “如今他们极有可能顺着淮江顺水而下,直入淮海腹地,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元青山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关口,语气急切,“我们必须从巫峡堵死,断了他们的退路,决不能放虎归山。”

      钱明沉吟片刻:“京城有京西、京东、京北、京南四个京郊大营驻守,城防部署机密,他们应当不会从雾林而逃。但对方兵力多少尚且未知,我们需分兵两路,一路从雾林正面进入,一路扼守巫峡关口,将其前后夹击在淮江,来个瓮中捉鳖,务必要消灭这支叛军。”

      “雾林里面的路径我大致熟悉,王爷出发前特意留下了暗记,我带队先行,入林寻找王爷与顾世子的踪迹。”元青山立刻接话。

      钱明望向帐外漆黑的天色,眉头深蹙:“此刻宫门深锁,离早朝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无陛下圣旨,任何人不得妄动大军,否则以谋逆论处。”

      元青山这才猛然惊醒,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自三年前开始,当今皇上收回天下所有兵权,第一个开刀的便是萧骋怀麾下的安定军,不仅尽数收回兵权,还将整个安定军编制打散,重新整编分散到各个军营,如今无圣令在手,无人敢调动一兵一卒,若违抗此令,便是形同谋逆,必遭严惩。

      他自嘲一笑,心中满是苦涩,这算不算是自掘坟墓,自困樊笼?

      可一想到萧骋怀孤身陷入险境,生死未卜,他心就揪得慌,语气愈发凝重:“可是王爷孤身入局,身边只有顾世子相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何情形。”

      便在此时,雾林一役中的暗卫萧迹快步走进帐中,双手捧着一枚虎符,毕恭毕敬递到钱明面前:“钱将军,这是方才王爷命我转交给您的。”

      “这是……”钱明目光一凝,看向那枚虎符,神色微变。

      “王爷有言,此虎符乃当年陛下特意保留安定军名号所赐,见此虎符,如见陛下亲临,持符者可暂领安定旧部。”萧迹沉声禀报道。

      元青山看着那枚虎符,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萧骋怀竟然把这东西拿出来了,这是当年皇帝收缴安定兵权的缓兵之计,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兵符。如今分明是把把柄亲手送到京中那些忌惮安定军、处处针对他的人手里!

      可转念一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虎符放在萧骋怀手里,不知多少人日夜惦记,夜不能寐,倒不如趁此机会用,反倒少些猜忌。

      萧迹接着说道:“王爷恐元将军情急之下,去调距离雾林更近的皇家羽林卫,反倒惹来非议,所以命属下此刻将虎符交给钱将军。”

      钱明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暗暗长叹。皇家羽林卫向来只对皇帝的安危负责,若是私自调动,必定会被冠上谋逆的嫌疑,萧骋怀此举,思虑周全,步步谨慎。

      外界一直传言安定王萧骋怀从三年前起,恣肆妄为、狂妄自大,行事偏激,可今日一桩桩一件件,从提前留暗记、备好虎符,到防备羽林卫惹非议,皆是谋定而后动,思虑周全至极,分毫不像传言那般不堪。

      当年一同在边境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那个少年将军,骨子里的赤诚与沉稳,到底从来都没有变过。

      世人只听流言蜚语,不见真心本色,实在是可笑,又可叹。

      “行行行,我知道了。”元青山摆了摆手,压下心中的波澜,转头对钱明说道,“钱老将军,安定旧部在京西大营尚有千余人,我先带五十名精锐,即刻入林接应王爷。”

      说罢,他躬身一礼,便匆匆转身退出营帐,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哎呦!”

      帐外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士兵倒地的声响,原来是元青山走得太急,出门时不慎与夜间巡防的士兵撞了个满怀。

      钱明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这孩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毛躁性子。”

      京西大营城门处,元青山迅速集结了五十名安定军旧部,众人皆是一身戎装,神色肃穆。元青山站在队伍前,沉声开口:“今有逆贼私藏重兵,意图不轨,王爷孤身涉险查探,如今危在旦夕。这世间虽说早已没有了安定军,可我等护国护主之心从未泯灭,诸位愿随我入雾林,营救王爷,清剿奸佞吗!”

      “愿往!”

      五十名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震彻夜空,尽显昔日安定军的风骨。

      “出发!”

      元青山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马蹄声骤然响起,冲破沉沉夜色,直奔雾林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将醒未醒,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微光浅浅,驱散了些许黑暗。

      萧骋怀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顾承泽,轻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察觉到高热已经稍稍退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小心翼翼将顾承泽放平在山洞里的干草与披风上,又细心地为他掖好披风边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之人。

      “我去去就回,很快回来。”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对顾承泽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确认山洞四周暂无异动,他才握紧腰间长剑,轻手轻脚走出山洞,附近无任何食物,他往稍远处的山林间走去,保持目光能看到顾承泽所在的山洞,想着找寻一些野果,给顾承泽垫垫肚子。

      洞内重归寂静,只剩微弱的天光从洞口透入,安静得能听见洞外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承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慌忙伸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住腰间的冰蓝玉佩。

      高热退去,混沌的神智也恢复清明,昨夜那点濒死的脆弱、恍惚的依赖、失控的亲近,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转瞬即逝,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强撑着身子坐起身,目光扫过胸口草草包扎好的伤口,顾承泽抬眼望向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淡下去,冷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漠然。

      平静、疏离、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虚弱滚烫、轻声道歉、主动靠近萧骋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被萧骋怀紧紧握住的地方,眼神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喜怒,只余下一层极深、极冷的清醒。

      不过是伤口剧痛、高热昏沉带来的本能软弱,是濒死之际对温暖的依赖,是幻境与现实交织的错觉,算什么真心,也绝对不是真心。

      他这样满身罪孽、双手染血的人,不配,也不能。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顾承泽抬眼望去,只见萧骋怀双手捧着几枚刚摘的野果,衣摆上沾着清晨的露水,额头上挂满细密的汗珠,脚步匆匆,逆着微弱的天光跑回山洞,模样带着几分狼狈。

      萧骋怀刚一进洞,便对上顾承泽的目光。

      那人已经坐得笔直,衣衫虽依旧凌乱,周身气质却清冷如旧,眉眼淡漠,疏离感十足,仿佛昨夜山洞里的所有缱绻温存,全都是他一人的幻觉。

      他心头莫名一紧,强压下那点涩意,自嘲一笑,你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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