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6、秘窟藏甲 萧骋怀

　　萧骋怀右手执剑，腕间轻旋，剑刃在空中缓缓画开一道圆弧，直指天际。剑气层层荡开，引得周遭树影簌簌摇动，林间风声骤起，吹散扑面浓雾。树上丛生的水萤草被剑风席卷，纷纷扬扬聚向剑尖，凝作一团青碧草雾。
　　他臂肌微绷，举剑猛然劈落，草雾随剑气疾射而出，口中低喝一声：“怀清！”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顾承泽已指尖轻捻，点燃手中火折。他看准剑气去势，手腕轻抖，将火折顺着剑风掷出。星火触到水萤草的刹那，轰然燃起一片炽烈红光，火借风势，直扑敌阵中央。

　　“屏住呼吸，捂上口鼻！”顾承泽语速平稳却迅疾，沉声提醒众人，“水萤草燃烟可致幻，不可吸入！”

　　元青山反应过来，当即取出临行前萧骋怀特意吩咐备好的面罩，迅速覆于脸上。

　　“苍虹剑法太帅了！”他压低声音，难掩眼底振奋。

　　萧骋怀剑气不绝，持续催动火势，水萤草在剑气裹挟下越燃越旺，淡红色迷烟随着风势弥漫开来。敌方骑兵猝不及防，吸入烟气不过片刻，眼神便已涣散，身形摇晃不定，尽数坠入幻境之中，阵脚瞬间大乱。

　　萧骋怀一行人趁势疾退，迅速脱离了火光与迷烟笼罩。

　　望着不远处翻腾的红光，萧骋怀沉声道：“青山，你带暗卫先行折返，前往京西大营寻钱明老将军，将雾林之中的情形如实禀报。”

　　元青山一听便觉不对，当即蹙眉：“那你呢？”

　　“我往西去看看。”

　　“那群人拼死阻拦我等前行，西边必定更为凶险，你怎能孤身涉险？”元青山语气急了几分。

　　萧骋怀沉声回答：“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你是幕后之人，你会怎么做？”

　　元青山手一挥：“我管他怎么做！”

　　萧骋怀说：“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长孙弘之死，这里这么多来路不明的私兵，我必须进去看看。”

　　“可你分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元青山越说越激动，怒目瞪着萧骋怀，“次次都拿自身安危作赌，你究竟有没有半分为自己着想？”

　　萧骋怀沉默不语，神色却依旧坚定。

　　元青山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大吴朝堂、宫中百官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值得你这般为他们拼命？你难道忘了当年……”

　　话至此处，他猛地顿住，抿紧唇，再不肯多言。

　　萧骋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沉如磐石：“且不说边境尚有安定军数万将士，此事已牵涉两国安危，就京中百姓数十万，岂能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

　　元青山沉默良久，终是不再强劝，只狠狠一挥手：“我劝不住你。我与钱老将军汇合后，即刻带人折返寻你，记得沿路留下暗记。”

　　“多谢。”

　　萧骋怀转身正欲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之声：
　　“我与你同去。”

　　他回头望去，火光映亮夜色，也映出顾承泽沉静的眉眼。

　　顾承泽缓步走上前，夜风拂动他鬓边碧青色发带，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走吧。”

　　萧骋怀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转身，一同踏入雾林更深处。

　　元青山望着两道相携而去的背影，片刻后，咬牙转身，带着暗卫疾奔京西大营。

　　雾林以西，奇峰耸立，林木愈发茂密，阴翳蔽日。

　　半山腰一处隐蔽洞口外，两名守卒正倚着兵器昏昏欲睡。矮胖之人将长矛拄地，双手抵着矛杆，重心下沉，睡得极为安稳；高瘦之人身形摇摇欲坠，烦闷地睁开眼，瞥了身旁酣睡的同伴一眼，低声嘟囔：“怎的他便能睡得这般踏实。”

　　他百无聊赖地朝山下望去，林间依旧黑暗如墨，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怅然。他已在这荒僻之地驻守半年，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不知家中亲人是否还记挂着自己。

　　他和大哥一样，也出来参军了，说不定父母也会像思念大哥一样思念他。

　　他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一会想到参军以来一直守门的寒冷，一会又想到家中母亲做的热腾腾的面…

　　等等，他好像看到了温暖的火光，是出现幻觉了吗？

　　瘦高士卒猛地揉了揉双眼，定睛再看——山下千米之外，火光穿透浓雾，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夜色。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攥紧长矛，狠狠戳向身旁酣睡的同伴。

　　“王二，快起来！下面着火了！”

　　王二正梦到泡在温热药桶之中，被猛然惊醒，不耐烦地挥手拍打腹间长矛：“猴子，别闹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睡什么睡！山下真的起火了！”猴子双手抓住王二的肩膀，用力将他摇醒，大声说。

　　“嗯？”王二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火？”

　　猴子伸手指向山下那片炽烈火光：“你看！”

　　王二抬眼望去，睡意瞬间消散无踪，脸色骤变：“我去！真着火了！快进去通知！”

　　他当即拔起长矛，便要往山洞深处冲去。猴子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军队很奇怪？士兵说话口音不像是吴国的，而且我们都来半年了，军队一直都驻扎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夜里偷偷训练，太蹊跷了！”

　　“我也觉出不对，可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王二急得跺脚，甩开他的手，“满山皆是林木，大火一旦蔓延上来，你我都葬身于此！还是先撤退吧！”

　　二人不再多言，脚步匆匆，转身冲入山洞深处。

　　顾承泽和萧骋怀一路向西，地上马蹄印、脚印越来越多，跟随行至某处，痕迹却突然消失。

　　萧骋怀抬眼望着眼前的高山，沉声道：“此处山高林密，最适合藏人。”

　　突然，几名士兵骑马从身后冲了过来。

　　顾承泽和萧骋怀连忙躲在一块巨石之后。

　　只见山中走下来几名士卒与他们叽里咕噜一通交谈，官话中夹杂着与大吴官话相差甚大的语言。顾承泽见骑马的士卒指了指远处的大火，又以手比数，心中判断，他们应该说的正是方才林中发生的事情。

　　不一会，一行人齐齐向山上走去。

　　顾承泽与萧骋怀对视一眼，屏息敛声，悄然跟上。

　　通往上山的路上，小径横出，道路弯弯曲曲，仿若迷宫。萧骋怀一路在沿途的树上刻下暗记。

　　半山腰上，一个洞口隐蔽在层层树影之中，林木为阵，精妙地将洞口遮掩起来，若不是这些士卒知晓此处，寻常人绝难发觉。

　　萧骋怀看着他们从洞口进入，朝山下望了望，沉声道：“洞口位于半山腰，可俯瞰整个雾林。如此隐蔽，此刻却无把守之人，恐怕他们早已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顾承泽略一点头：“进去看看。”说罢便起身欲行。

　　萧骋怀伸手拉住他的衣襟，低声道：“你留在这里接应青山。”

　　顾承泽微微蹙眉：“里面或许有埋伏。”

　　萧骋怀看着他微蹙的眉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所以需要有人守在此处接应青山，这么隐蔽的洞口，万一他找不到怎么办？”

　　“你手下的人有这么笨？”

　　萧骋怀低笑一声：“走吧。”

　　二人轻身潜入，洞口处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洞中阴暗，伸手不见五指。

　　行约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亮光。二人屏息凝神，周遭静得只闻彼此呼吸，前方无别的声响，萧骋怀略一示意，继续向前。

　　再行几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洞中宽阔幽深，穹顶高耸，两侧插着火把，火光摇曳，将窟内景象照得隐约可见。一股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乱糟糟地散落着一些铁制兵器，看来这些人已然察觉外面的情况，仓促撤退了。

　　顾承泽弯腰捡起一柄，对着晃动的火把仔细端详，清润的声音在洞中缓缓响起：“这些兵器是齐国的玄铁打造，你看这里。”他指着兵器上的暗纹符号，“这是齐国进贡专用的印记。”

　　萧骋怀语气凝重：“进贡的玄铁无故在我朝边境失踪，能一路运送到此处，怕是背后有位高权重者参与。”

　　他环顾四周，又道：“这里有几套铠甲，看着与方才拦截我们的那批人所穿一致，先换上吧。”

　　他将一套铠甲递与顾承泽。

　　顾承泽接过铠甲，见其坚硬厚重，外间冬衣断然穿不进去。他转过身背对着萧骋怀，先将玄色披风解下，又脱去厚重冬衣，只余一身单薄里衣。

　　萧骋怀刚为自己寻得一套勉强合身的铠甲，回头一瞥，目光微顿。火光明明灭灭，映在顾承泽单薄的里衣上，随着动作起伏，隐约可见被素白布料轻裹的腰线。

　　顾承泽披上铠甲，察觉身后似有目光盯着他，扭头看去，却见萧骋怀正垂眸穿戴铠甲，那铠甲略略偏小，被他精壮的胸膛撑得紧绷。

　　“方才门口那群人进了此洞，此处必有逃生密道。”顾承泽看向迷宫般的岔路，“这里脚步杂乱，先往这边看看。”

　　“嗯。”萧骋怀低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顾承泽抬眼看向他，见他面上并无异色，只当方才是自己错觉，仿佛萧骋怀在强行压抑着什么。他不再多想，抬步向前走去。

　　行不多远，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声粗狂喝问，语调生硬拗口，绝非吴地口音：
　　“w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