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5、雾林杀机 夜色沉

　　夜色沉沉。初春之夜，白日余温散尽，重又坠入料峭清寒。劳作百姓早已闭户安歇，街巷空寂，唯有几只夜猫倏忽往来。
　　萧骋怀召上元青山，又点五名暗卫随行，骑马，预备出城。

　　“王爷。”顾承泽忽然出声，仰头望向马背上的人，“我与你同去。”

　　萧骋怀微微俯首，打量他衣衫单薄，眉峰微蹙：“夜寒刺骨，此行恐需彻夜奔波。有何发现，我归来告知于你。”

　　顾承泽摇头，目光笃定：“此事关乎吴国，我想亲往一探。”

　　元青山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身姿清挺，衣袂素净，眉目清隽如画，气质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冷寂，周身自有一股清雅端方之气。

　　他自三年前多在外游历，不识府中忽多出来的这人，只觉面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开口问道：“此番出城，与吴国有何干系？”

　　萧骋怀淡淡瞥他一眼，并未作答。顾承泽只定定望着萧骋怀，神色中执拗分明。

　　萧骋怀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玄色披风，裹在顾承泽肩头：“冻出病来，倒要旁人说我苛待证人。”

　　一旁元青山闻言失笑，坐骑受了惊扰，不安踏蹄。他忙勒住缰绳，笑道：“想王爷近些年在外的声名，还在乎这几句闲话？”

　　“你不说话，无人当你是哑子。”萧骋怀利落重又上马，朝顾承泽伸手。见他微有迟疑，抿了抿唇，语气不耐催促：“走不走？”

　　顾承泽将手放入他掌心。那双手温热有力，他借力上马，与萧骋怀共乘一骑。坐稳后便即刻抽手，礼数周全，无半分逾矩：“多谢王爷。”

　　萧骋怀望着空落的掌心，面色微沉，指尖几欲下意识追去，又猛地收回，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一丝微凉。

　　“坐稳。”

　　话音落，策马疾奔。

　　顾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驰惊得微怔，下意识抱紧唯一可以依靠之物——萧骋怀，以防坠马。

　　春寒凛冽，披风猎猎作响，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元青山远远的呼喊：“等等我！”冷风刮得侧脸生疼，他缓缓将脸贴在萧骋怀后背，以挡寒风。

　　风声渐缓，马匹放缓步子，匀速前行。

　　“王爷，你方才骑得这般急作甚？”元青山与暗卫紧随而至。

　　一眼望见二人姿态，对与萧骋怀同乘一骑的人的身份越发好奇，元青山朝身旁暗卫暗暗挤眉弄眼——这人是谁？

　　暗卫看到元青山一会噘嘴、一会乱瞟、一会眨眼，满头问号，身为暗卫的素养，他们凝神戒备四周，全然不解其意。元青山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群人半点风情不懂。

　　他清了清嗓，一本正经朝顾承泽道：“这位公子，在下元青山，常年在外，不熟京中人事。但公子既是王爷的友人，便是我元青山的友人。”

　　话音刚落，萧骋怀再度催马加速。

　　骏马使出，顾承泽在他身后，想起近两日的种种情形，迟疑片刻，轻声问道：“你的腿……”

　　萧骋怀背脊微顿，过了会儿声音传来：“早已痊愈，不过装给外人看罢了。”

　　深宫争斗，波谲云诡，人人戴面具而行，能这般直白道出心事的时候并不多。

　　“……是顾世子啊。”

　　身后，元青山的声音随风漫来。

　　暮色如墨，沉沉压在雾林上空。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网，将天幕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暗影，似鬼魅蛰伏，在浓雾中扭曲翻涌。

　　萧骋怀翻身下马，玄色靴底踏碎草间凝露，细碎声响在死寂林间格外清晰。

　　顾承泽随之落地，雪青袍角扫过湿土，沾了些许寒露，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元青山勒马落地，皱眉问道：“来雾林做什么？”

　　萧骋怀简单解释道：“幼时偶然发现，龙首渠有暗流通往此处。”

　　“可这也不足以证明长孙弘死在此地，宫内亦可连通龙首渠。”

　　萧骋怀未再多言，领着众人往林深处行去。

　　顾承泽见元青山满腹疑惑，淡淡开口解惑：“长孙弘尸身上的水萤草，出自宫内的可能微乎其微。这雾林，反倒值得一查。”

　　元青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很久以前，此地原本林木葱郁，人鸟皆闻。不知从何时起，树木愈长愈密，遮天蔽日，终年少见天光，加之水泽遍布，阴寒湿冷，大雾长凝，鸟兽渐绝，人称雾林。此处是吴国境内唯一一处水土、气候与齐国水萤草生境相仿之地，本朝皇帝曾下令在此种植，以供御用，却屡种屡败，且常有官吏在此失踪，渐渐便废弃不用。后有几名百姓误入，皆死于雾林，唯一生还者神志癫狂，只反复呼号有鬼，自此雾林被传为地府入口，无人再敢靠近。

　　“雾重，跟紧我。”萧骋怀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

　　顾承泽迈步与他并肩而行，清泠嗓音穿透薄雾：“王爷莫非忘了，我亦是从沙场归来之人。”

　　萧骋怀侧首看他，月华恰从层叠叶隙漏下，落进顾承淮眼底，映出一点寒芒。萧骋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语气里藏着几分复杂：“岂敢忘。”

　　一行人深入林中。行至一处，顾承泽忽然抬首，望向头顶参天古木。

　　此树树干异常粗壮，冠盖繁茂，远高于周遭林木，树形扭曲怪异，昏暗中望去，树身似附无数人脸，隐于密叶之间。枝桠横斜，如鬼爪张舞，欲破树而出。

　　走近细看，树干缝隙间，竟生着一丛丛专供吴宫皇室的水萤草，依托古木滋养，长势甚好。

　　元青山伸手拔下一株，置于鼻间轻嗅：“这便是传说中的水萤草？此处成片生长，怕是比贡入宫中的还要多。”边说边拿这水萤草指了指周围。

　　远处浓雾氤氲，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土气息。

　　“噤声。”萧骋怀忽然低喝，“有动静。”

　　众人立时停步，屏息戒备。

　　只见前方浓雾之中，蓝绿色幽火忽明忽暗，排成一列，向西缓缓移动，地面随之传来规律微颤。

　　“好家伙，这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阴兵借道、百鬼夜行？雾林还真有。”元青山压着声音，语气里竟藏着几分兴奋。

　　萧骋怀与顾承泽对视一眼，轻步朝火光方向靠近。临近了才看清，林间隐约一片空地，地上布满纷乱蹄印，一路向西延伸。

　　顾承泽蹲身细看：“马蹄皆裹棉布，故而声响极轻。”指尖抚过一枚清晰蹄印，“蹄铁制式统一，绝非寻常山匪所有。”

　　便在此时，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萧骋怀猛地将顾承泽护至身后，长剑铮然出鞘，寒光破雾。暗卫即刻分列两侧，手扣暗器，呼吸沉稳如石。

　　迷雾之中，数道黑影隐现，杀气无声弥漫。

　　顾承泽袖中短刃滑入掌心。

　　元青山上前接下两名偷袭者招式，对方却不恋战，数招之后，旋即遁入浓雾。

　　浓雾重重，众人背靠背凝神戒备。偷袭之人却未出现。

　　元青山神色一紧：“不好，那些‘鬼火’朝这边来了！”

　　方才一列西行的幽火，骤然掉头，疾速冲来，不过片刻，层层蓝色火光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靠近了，顾承泽才看清幽幽火焰之后人影森森，互相之间不作人语。骑士披甲持枪，头盔之下，只看得起一双寒光冷目，正死死盯住他们。

　　“王爷，大人，敌军约二百余人，皆是骑兵。”暗卫瞬息探清人数。

　　话音未落，林中杀机暴起！

　　寒光破空，百骑奔腾冲杀而来，刀锋直取要害。

　　萧骋怀反应极快，足下一点，身形如墨龙翻卷，长剑挥出，铮然格住袭来的两柄长枪，兵刃相撞，锐响刺耳。

　　顾承泽飞身掠上敌军战马，动作干净利落，短刃“唰”地出鞘，贴颈一划，骑兵应声倒地。

　　萧骋怀反手一剑挑落一名骑兵，剑锋入肉，闷响之声在雾中格外凄厉。

　　顾承泽策马奋战，奈何短刃不敌长枪，只得防御，趁机隔断敌军的马蹄，以扰乱敌军阵脚，突然察觉到一柄长枪自背后破风而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幸有长剑及时挡开。顾承泽未曾回头，反手短刃出鞘，刺向身后敌人。

　　萧骋怀旋身挥剑，玄色衣袂翻涌如墨，剑势狂放利落，招招直取要害。顾承泽身姿清挺，袖中短刃翩然出鞘，招式稳准狠厉。

　　元青山身形矫健，长剑翻飞如柳，专挑骑兵破绽下手。一剑挑飞甲胄缝隙，再旋身踢中敌手腕，□□应声落地；又侧身避过长枪横扫，足尖点地，一剑刺出，寒光没入敌胸。

　　枪影纵横，刃光缭乱。
　　刀光与剑光交织，溅起血花点点，落在湿冷泥土中，转瞬被雾气吞没。
　　金属相击脆响连连，在寂静雾林中炸开一片杀伐风暴。

　　血腥味弥漫开来，三名暗卫皆轻伤，两名重伤，长夜暗斗，精力耗损极重。

　　元青山收了嬉笑，沉声道：“王爷，敌军势众，久战不利。东南方向骑阵薄弱，人手较少，你与顾世子从那边突围。刚才作战时，我观他们似对西边有所顾忌，我去西边引开主力。”

　　“且慢。”萧骋怀开口。

　　“再等下去，我等全都要死在此处！”元青山急道，“王爷莫要犹豫！”

　　一番作战后，顾承泽气息微哑，却依旧冷静：“谁说，死的会是我们？”

　　“青山，这回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苍虹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