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局中问命 萧骋怀 ...
-
萧骋怀满心焦灼关切,换来的却是顾承泽一句冷静反问,一时怒极反笑,胸腔里火气翻涌:“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你当真看不明白吗?”
顾承泽眼底是实打实的茫然,心口所思尽数落在言语间,直白回道:“我不知。”
沉吟片刻,他语调清淡,缓缓补了一句:“若说是为丽妃娘娘筹谋,我尚能猜出几分缘由。”
这话落下,酸涩与无端的恐惧瞬间席卷萧骋怀五脏六腑。萧骋怀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万事无关己身。他贪恋从前鲜活灵动、有悲有喜的顾承泽,也心疼眼前这人,一身淡漠,万事难动分毫心神,心口沉寂得如一潭死水。
萧骋怀看不透顾承泽心中深藏的谋划,却能看出此人此生仿佛只为这一件事而活,凡尘祸福、自身性命,于他而言皆轻如鸿毛,掀不起半点波澜。那这件事完成之后呢?顾承泽又将何去何从?
方才当众那一幕,早已在萧骋怀心底埋下深重惧意。倘若方才他慢上半步,任由顾承泽饮下毒水,即便七星阁握有解药,以顾承泽现在早已被奇毒慢慢侵蚀的身体而言,此番必定会留下一定程度的损伤。
萧骋怀可悲地发现他竟然留不住顾承泽,一如当年无力护住逝去的母妃。他想要顾承泽缠上俗世牵绊,盼着能将这人拉回烟火人间,不必孤身赴险。
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近在咫尺,顾承泽清晰尽收眼底,心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阵尖锐刺痛。他被反扣在身后的手腕下意识挣扎,想要按住发闷的心口,却被萧骋怀死死按牢,分毫动弹不得。
“别动。”萧骋怀声线压得低沉,不容置喙,“这两日,你寸步不离待在此处。”
“我尚有要事待办。”顾承泽皱了皱,眉不赞同道。
萧骋怀面色沉冷,摆明了要将人困在此地,寸步不让。
顾承泽只得站在萧骋怀的立场上说:“你还需要解药。”
萧骋怀满不在乎,语气似乎带着破罐破摔的执拗:“那又如何?”
顾承泽抬眼望向萧骋怀,眼底全然是看待疯魔之人的错愕,他从未见过这般不顾自身安危的萧骋怀。
素来冷硬平缓的声线难得掺上几分急躁,他沉声开口:“那又如何?城外遍地受难百姓,累累白骨,你看不见吗?你执意这般,是要让自己化作……”
话语骤然顿住,顾承泽偏过头,缄口不再多言。
萧骋怀一瞬不瞬凝视着顾承泽,捕捉到那层淡漠之下罕见的薄怒,轻声试探:“化作什么?在你筹谋的棋局里,我的性命,可有半分重量?”
顾承泽不愿纠缠这般剖白心意的问话,索性轻轻合上双眼,置之不理。
萧骋怀望着顾承泽紧闭的双眼,面色冷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别再盘算着出去以身涉毒冒险。既然是我替你饮下那瓶水,从今往后,你的性命便归我所有。”
话音落下,他松开扣住顾承泽下颌的手掌。目光落在对方下巴处几道清晰泛红的指印上,萧骋怀骤然阖眼,舌尖轻抵内侧脸颊压下翻涌的情绪,旋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失去束缚、微微歪倒在床榻上的人。乌发四散铺在素色床帐之间,衬得面容愈发清浅单薄。
萧骋怀扬声朝外吩咐:“来人,顾世子身子需要静养,近几日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脚步声渐远,关门的动静隔绝了外间声响。顾承泽慢慢坐起身,轻轻揉搓着被按压许久的手腕,心底暗自腹诽:萧骋怀这个混蛋。
“砰”的一声重响,房门被萧骋怀用力合上。
院外一众官员一直暗中留意主屋动静,见安定王脸色阴沉、步履匆匆而出,周身气压极低,纷纷暗自揣测:屋内二人定是爆发了激烈争执。本就素有过节,难不成是顾承泽不肯交出解药医治王爷?
众人各怀猜忌,心绪沉沉,陆续辞别安定王府散去。
没过多久,温石安顿好城中病患,带着徒弟王二匆匆赶回王府,听闻方才安定王府门前惊变,一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寻到萧骋怀。
温石一言不发,打开药箱摆好腕枕,语气强硬:“把手搁上来,我要诊脉。”
一旁的王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直接上手扯开萧骋怀的衣袖:“王爷,快让师父看看毒性侵入脏腑没有!”
萧骋怀依言伸出手腕,配合诊脉。
王二目不转睛盯着温石的动作,嘴里不住念叨:“好好的怎么突然喝下毒水了,这疫毒怪异得很,发作起来凶险万分……”说着又焦躁地来回踱步,连声自问,“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温石被徒弟聒噪得眉峰紧蹙,淡淡扫去一眼。方才还喋喋不休的王二立刻噤声,乖乖缩到师父身后,探头认真看诊。
看着师徒二人这般模样,萧骋怀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温石医术卓绝,性情耿直刚烈,厌恶官场虚与委蛇,向来直言行事,时常因口直心快得罪权贵;如今收下王二为徒,短短时日便将其打磨得稳重不少,二人相处倒是十分融洽。
诊脉片刻,温石沉声开口:“此刻身上可有异样痛感、胸闷发麻之感?”
萧骋怀轻轻摇头:“暂时并无不适。”
温石一声冷哼,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自然不会有事,那琉璃瓶里装的,压根就不是疫毒原液。”
“什么?!”王二惊得张大嘴巴,瞪圆了双眼,“居然没有毒?”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连萧骋怀本人也愣在原地,一时心神大乱。
温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眯眼缓缓道出内情:“太医院这群人最擅长粉饰太平。昨日傍晚我去太医院轮值采药,恰好撞见平日里极少踏足药房的几位院正、掌事日日守在药库。宫内药材统一采买分发,分拣化验本是下属差事,他们反常驻守,起初我只当众人都在为疫毒奔走,打算一同研讨药方,可几番试探下来,发现他们另有所图,便暗中多加留意盯梢。今早徐统达奉命前来提取毒水样本时,我才听见内情——他们早就把所有留存的有毒水样尽数销毁,徐统领带走的那一瓶,只是普通净水。”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全城百姓还指望太医院治病救命,这可是朝廷建制的医署啊!”王二忍不住高声愤慨。
温石看向涉世尚浅的徒弟,淡淡叹道:“有何不敢?如今的太医院,早已没了上一代院正行医济世的风骨。”
萧骋怀面色沉郁,一想到满城百姓还在抱着希望苦苦等候解药、苦苦支撑求生,心口便沉甸甸发闷。他定了定神,看向温石郑重发问:“我当众饮下‘毒水’稳住民心,百姓的信任经不起一再消耗。温大夫如今可有解毒的办法?”
温石唇瓣紧抿,面色凝重,右手食指在桌案上飞快叩击,心绪翻涌不定,良久才沉声开口。
“这几日我与王二连夜解剖城中染毒亡者的尸身,终于查出症结所在。”
他语气低沉,字字惊心:“死者血脉深处,藏着一种极诡异的蛊虫。此蛊与苗疆传世蛊虫全然不同,天生似有灵智、自成章法。潜伏期整整十日,一旦时日届满,便会骤然苏醒蚕食人的五脏六腑,啃噬殆尽后彻底夺人性命。”
“更凶险的是,此蛊不随宿主消亡而灭。”
温石眼底覆满沉郁寒色,继续道出无解死局:“宿主死后,蛊虫依旧鲜活,会被周遭新鲜血肉吸引,借呼吸气流飘荡游离,悄然依附在健康之人身上。寻常水火皆无法伤其分毫,烈火焚烧不死,深水浸泡不灭,刀砍碾压无效——这便是封城之后,无水源污染、无密切接触,却依旧有人接连染病、悄无声息中毒的真正根源。”
“眼下我与王二日夜钻研,反复试药,只求寻到逼蛊出体、彻底根除的法子。”
说到此处,素来沉稳笃定的温石,罕见溢出一声疲惫长叹:“只是时至今日,此蛊的致命弱点,我们依旧一无所获。”
满室沉寂,凶机无解,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骋怀虽不通医理蛊术,此刻却瞬时抓住了关键疑点,沉眸深思:“此蛊形制诡秘、习性怪异,绝非中原所有。会不会与东海异族有关?你们可曾查证过东海蛊毒相关典籍记载?”
一旁的王二立刻应声,满脸无奈:“王爷,我们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可东海诸岛小国隐匿深海,世代隔绝中原,言语不通、风俗迥异,流传在外的医术、蛊术典籍寥寥无几,根本无从查证溯源。”
诡异海蛊无迹可寻,无解无方,整座建安城,已然坠入看不见的绝境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