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枯骨危言 建安城 ...
-
建安城的毒势,一日烈过一日。
城中染病人数日日激增,先前被勉强压下的恐慌再度卷土重来,笼罩整座孤城。刚安定不久的民心彻底崩裂,绝望如同藤蔓缠紧每个人的心头。
无数百姓被流言裹挟,再度成群结队涌向安定王府,黑压压的人潮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哭嚎、质问、哀嚎此起彼伏,喧嚣震天。
内院静谧,却挡不住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嘈杂。
顾承泽闻声抬眸,淡淡看向院外,出声询问身侧洒扫的小厮:“外头何事喧闹?”
小厮垂首回道:“回世子,百姓又聚集闹事,全都围在府前追问解药、讨要活路。”
“王爷如今在哪?”
“王爷正在前厅与诸位大人议事。”
顾承泽眸色微沉,心中略一思忖,语气却轻淡随意,似随口一提:“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说罢,他转身入内换了一身衣衫,便径直朝着王府大门方向走去。
“世子!世子且慢!”
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
顾承泽闻声驻足回头,便见王丰一路快步小跑赶来,满面焦灼。他稍稍停步,往前迎出两步:“王管家,何事?”
王丰气息喘促,一眼瞥见他一身外出的衣衫,小心试探:“老奴见世子换了衣裳,是想出府去?”
顾承泽轻轻颔首。
王丰当即连连摆手,急声劝阻:“万万不可!现下府外百姓聚众围堵,人心汹汹,外头乱得厉害,实在凶险。”
“府内闷得久了,我只远远观望,不会惹出麻烦。”顾承泽出声安抚,说罢便要继续往外走。
王丰一头花白头发,此刻脚下却步履轻快,转瞬快步拦在顾承泽身前,面上堆着温和劝和的笑意:“世子想来是在院中憋闷得慌。王爷此刻正领着一众官员在前厅商议救灾对策,世子不如随老奴过去坐坐,一同参详,众人一同出主意,也好早点了结这场灾难。”
顾承泽抬眸望向人声鼎沸的府门方向,静默片刻。
不等王丰再劝,他已然轻轻颔首:“也好。”
王丰松了口气,连忙引路:“世子随老奴来。”
前厅之内,气氛凝滞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日昼夜不休巡防□□,早已令金吾卫统领徐统达身心俱疲,嘴角上火起泡,满面倦色。此刻他眉头紧拧,语气焦躁万分:“王爷好不容易稳住民心、平息暴动,不知是何人暗中恶意散播流言!如今全城都在传——圣上远赴泰山封禅、紧闭城门,是要弃置建安百姓,根本无心顾及他们的死活!眼下民情汹汹,再这般闹下去,恐怕……恐要生民变祸乱!”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无人不知,大吴近年徭役赋税层层加码,苛政压身。百姓田地收成微薄,不足以支撑繁重杂税,无数农户被逼低价典卖田产,沦为佃户、雇工,终年劳碌却不得温饱,早已民不聊生、积怨深重。
如今天灾人祸横生,国势动荡,帝王不思安抚万民、坐镇都城,反倒封城避祸、远赴泰山,百姓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被点燃,闹事暴乱,早已是必然之势。
死寂之中,一名官员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凉薄又现实:“眼下毒性无解、粮草告急,物资撑不过数日。百姓固然无辜,但灾劫在前,死人已是定局。既然横竖要折损人口,倒不如寻个由头,清理掉已然中毒、无力回天的病患。如此一来,剩余粮草尚可支撑城中活人熬过危机,等待外部粮草调来。”
这话看似残酷,却戳中了一众官员的私心。
他们滞留孤城,日日惶恐难安,这场烂摊子于仕途无益、于性命有害。既然横竖要担罪责,不如顺着局势快刀斩乱麻,草草了结灾情。至于死伤多少百姓,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账本上冰冷的数字。
话音落下,满堂官员竟纷纷附和赞同。
“是啊,事发突然,羽林军外出借粮归期未定,一城百姓日日耗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活活饿死渴死。”
“舍弃已然中毒难救之人,省下粮食保全其余百姓,实属无奈之举啊。”
厅堂之内人心凉薄,私利当道,无一人顾惜万民性命。
“不可。”
清冷低沉的一声陡然自门外响起,音色寒凉,字字裹挟着凛然怒意,瞬间压下满堂私语。
众人骤然抬头。
廊外松柏苍翠,光影错落,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前。顾承泽一身雪青色素罗长衫,素雅清绝,身姿孑然,仿佛与庭中松柏融于一体。
只是那张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此刻凝着明显的冷怒,眸底寒色翻涌,正气凛然,不容置喙。
他抬眸扫过满堂自私怯懦的朝臣,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民为社稷根基,如今百姓蒙难,病患遍布全城,为官者本该尽心安抚、筹谋解法,你们反倒轻言舍弃、屠戮苍生,是要亲手掘断大吴的立国之本吗?”
方才提议清剿病患的官员被当众驳斥,只觉颜面扫地,当场愤然拍案:“此乃我大吴朝堂国事,轮得到你一介齐国世子多嘴?”
顾承泽冷冷瞥向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是户部末等官员张正,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同处一城,共受国难,为官之人便能罔顾万民性命吗?”
“你!”张正面色涨成猪肝色,伸手指向顾承泽,厉声栽赃,“难怪百姓接连暴乱,建安城内唯有你齐人世子与我等并非一心,依我看,城外煽动人心的流言,根本就是你暗中散播!”
顾承泽目光直直锁住对方,话里藏着深意,淡淡反问:“此事谁能从中脱身、独揽好处,谁才最有散播谣言的动机。”
“一派胡言!此事于我能有半点益处?”张正怒不可遏,大步朝着顾承泽冲来,似要上前对峙。
他脚步尚未迈到顾承泽跟前,一股强劲力道骤然袭来,裹挟烈风直接将他狠狠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张正惊魂未定,耳边已然响起萧骋怀紧绷又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可有伤到?”
自顾承泽踏入前厅那一刻,萧骋怀的目光便一刻不离地锁着他,留意着他每一丝神情、每一个动作。眼见张正冲上前寻衅,他再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快步上前,稳稳挡在顾承泽身前,抬手便将张正一把推开。
顾承泽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萧骋怀旋即转身,两道目光如出鞘利剑般扫过满堂文武,声线沉冷慑人:“诸位大人议事论策无妨,切莫当众动气伤人。”
一旁文官连忙出列,拱手进言:“王爷,顾世子出身齐国,终究是外邦之人,如今商议我大吴内部灾乱,按理该避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世子暂且退避。”
萧骋怀洞悉顾承泽的性子,若非事出有因,顾承泽素来懒得与这群趋利避害的官员争辩半句。他当即沉声反驳,字字有据:“顾承泽留居我大吴已有三载,身负两国邦交之责,如今与我等同守孤城。覆巢之下无完卵,满城灾劫牵连所有人,怎能一句避嫌,便将他隔绝在外?”
张正急得连连捶胸,高声辩驳:“王爷!自古外臣干政,必生祸乱!昔日郑国借晋臣乱朝、燕国任齐客误国、前朝重用异族谋士致使皇权旁落,皆是前车之鉴!外人插手内政,从无善终,倘若因他激起民变,酿成大祸,顾世子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顾承泽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厌恶。转瞬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慌乱推诿的官员,声音清晰笃定:“倘若我能平息府外数万百姓的躁动,诸位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