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28、长街惊变 建安城

　　建安城的恐慌，早已漫过街巷巷陌，彻底堵死了金吾卫府前的整条长街。

　　数万百姓层层叠叠围堵在此，人声鼎沸，哭嚎、嘶吼、哀嚎交织在一起，震得整条长街嗡嗡作响。一张张青白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城里日日死人！凭什么把我们关在里面等死！”
　　“这是天罚！是降在建安城的灾劫！我们都活不成了！”
　　“皇上弃城而去，丢下我们不管，我们没救了！”

　　流言四起，人心溃散。人人被未知的疫病裹挟，被封城的绝境逼至崩溃，暴动的情绪节节攀升，前排百姓不断冲撞拦守的金吾卫士卒，局势岌岌可危。

　　长街两侧店铺尽数闭户落锁，整座城池死气沉沉，唯有民众积压的悲愤与惶恐，沉沉笼罩建安大地。

　　就在喧嚣最盛之时，一阵沉稳利落的马蹄声骤然破开嘈杂。

　　众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踏尘而来。安定王一身端正朝服，身姿挺拔凛冽，气宇沉肃，一如往日沙场凯旋、全城迎贺的模样，自带镇场威仪。

　　萧骋怀勒马驻足，翻身利落落地，将缰绳随手交于身后亲兵，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衙前高台。

　　躁动的人群下意识退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数双惶恐的眼睛紧紧黏在他身上，藏着最后的期盼与忐忑。

　　萧骋怀稳步踏上高台，俯瞰台下密密麻麻、满脸焦灼惊惧的百姓，声线清亮沉稳，穿透所有嘈杂，清晰落于众人耳畔：“各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全场倏然一静。

　　“本王此次奉旨监国，留守建安，全权处置城中灾乱。今日明确告知诸位——此次怪疾，绝非天灾瘟疫。”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是瘟疫？怎么可能！”
　　“城中死了这么多人，不是瘟疫是什么？”
　　“难道是另有缘由？”

　　待众人骚动稍歇，萧骋怀目光沉静，字字清晰，给出定论：“近日城中大规模暴病，根源在于水源遭污。此前东海异族入侵作乱，暗中污染京城四处主水源，致使百姓食用中毒，才引发此番乱象。此病并非人传人瘟疫，无需人人自危。”

　　人群哗然过后，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绝望之色褪去大半。

　　而长街尽头，一棵苍劲古树下，顾承泽一身雪青长衫隐于浓荫之中，静静望着高台之上从容镇乱的那人，眸底思绪沉沉，无人窥探。

　　方才王府之内，二人独处对峙的画面，犹在眼前。

　　彼时疫病横行、全城大乱，官员四散推诿，百姓绝境哀嚎，他曾轻声问萧骋怀：“皇帝已然弃城远赴泰山，满目皆是烂摊子，你还要去？”

　　萧骋怀彼时目光悠远坚定，语气不曾有半分迟疑：“要去。”

　　“为何？皇帝都走了。”

　　“城中百姓还在。”

　　顾承泽垂眸淡道：“你很久没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萧骋怀目光落在他身上，执着地说：“我只希望他们活下来。”

　　话音稍顿，他郑重道：“包括那些流离散落、早已与吴民相融的韩国遗民。”

　　顾承泽闻声微怔：“韩国？”

　　“李安甫祸乱朝局、引敌作乱，皇上本就对韩民积怨深重，此次城中大乱一旦追查到韩国，大肆清算屠戮韩国遗民的诏令更不可撤回。”萧骋怀眼底藏着，“如今韩民早已融入吴魏民间，世代混居，哪里还有纯粹的余孽。此番祸乱，必须寻一个最合适的替罪之人。”

　　顾承泽沉默良久，心底千回百转，缓缓开口道：“李安甫死前，早已命人在城中四大主水源处暗中投毒。”

　　萧骋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又带有不易察觉的欣喜——欣喜顾承泽愿开口相助，更欣喜他本心澄澈、暗藏仁善。他轻声道：“多谢，此事于我、于全城百姓，都至关重要。”

　　顾承泽垂首掩眸，将眼底所有算计尽数藏敛。

　　他心中冷冷了然：韩国遗民身世飘零，此番萧炎山下令剿灭韩国余孽，早已让他们与吴国离心，是日后可借、可用的助力，绝不能在此刻被萧炎山一刀切斩尽杀绝。

　　萧骋怀，今日你护下他们、感念于我，来日，便注定要被我牢牢系在棋局之中。

　　思绪收束，重回喧闹长街。

　　高台之下，百姓已然从绝望中挣脱，细碎的欢喜之声层层扬起。

　　“不是瘟疫！原来不是传的天罚！”
　　“我们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欢喜之余，依旧有人心生不安，高声追问：“王爷，主水源尽数被污，日后我们喝什么？”
　　“中毒之人无数，可有解药医治？”

　　萧骋怀抬手虚压，全场再度安静下来。

　　“诸位放心。”他声音笃定安稳，字字落地有声，“城中四大主水源虽遭投毒污染，但龙首渠引自皇宫山泉，直通城外，全程活水流通，未曾遭奸人投毒，全城百姓可自此取水饮用，保障日常所需。”

　　他紧接着许下安民重诺，稳住全城人心：“至于粮草、草药、治病物资、日后的水源，朝廷即刻统筹调配，足量供给、日夜不缺。皇上远赴泰山为国祈福，心系万民，绝不会放任建安一城覆灭。朝中所有留守官员，尽数与百姓共守孤城，同渡灾乱，绝不独善其身！”

　　积压多日的恐慌、绝望、猜忌，尽数被这番沉稳周全的安抚击碎。百姓心中大石落地，脸上惊惧渐退，终于恢复几分安稳神色。

　　人群渐渐散去，方才暴动喧腾的长街，一点点恢复秩序，不复先前混乱可怖。

　　高台之上，萧骋怀目光下意识掠过远处古树林荫，方才遥遥瞥见的一抹雪青衣角，已然消失无踪。

　　空空荡荡的树影之下，再无半分人影。

　　方才那一眼恍惚的撞见，竟似幻觉一场。

　　萧骋怀望着空无一人的暗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自嘲，低眸轻轻一笑。

　　工部尚书鲁素望着长街人流渐散、乱象初平，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他抬眸看向高台之上垂眸伫立的萧骋怀，见他眸光沉敛、似在暗自思忖，便快步上前，带着几分审慎低声问道：“王爷，您方才当众所言，这场怪病确为水源污染所致？”

　　萧骋怀缓缓抬眼，神色笃定，眉眼间不见半分犹疑，重重点头。

　　见他心意坚定，鲁素不敢再纠结病因真伪，转而担忧起另外一件事：“下官方才彻查全城官仓私库，存粮已然见底，全数核算，至多支撑半月。如今圣上下令封死城门，内外断绝、寸步不许出入，城中粮草、药石皆无从补给，此局如何破解？”

　　周遭一众留守官员本就心头惶惶，听闻此话，纷纷围拢上前，人人面色愁苦，低声附和：

　　“是啊王爷，物资断绝，疫病未平，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死局！”

　　满堂纷乱忧心之中，萧骋怀神色未乱，声线沉稳沉落：“羽林卫都统萧庆安何在？”

　　话音落定，人群后侧步出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

　　来人一身飞鱼纹样曳撒劲装肃整利落，腰间悬一柄寒光凛冽的麒麟宝刀，锋芒暗藏。立于一众文弱朝臣之间，身形格外挺拔巍峨，身高与萧骋怀不相上下，肩背宽阔魁梧，一身武官悍然气场扑面而来。

　　萧庆安抬手抱拳，行礼姿态规整，却无半分恭顺谦卑，语气平直淡漠：“安定王传唤末将，有何吩咐？”

　　萧骋怀直视他，字字清晰：“如今建安封城隔绝，百姓困于城中，粮草药资匮乏，危在旦夕。劳烦羽林军出城奔赴周边州府，拆借物资粮药，助全城百姓共渡灾厄。”

　　此言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一众官员两两对视，眼底尽数翻涌着惊愕与难以置信。

　　众人心中皆暗道：安定王久离朝堂、不涉政事多年，竟忘了羽林卫的铁律规制！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萧庆安原名肖庆安，是伴随萧炎山起兵开国的从龙死臣，当年替帝王遮掩无数秘事。古来功高知密者多不得善终，可生性多疑、忌惮权臣的萧炎山，非但未曾卸磨杀驴，反倒特赐其改姓萧，擢升为羽林卫都统。

　　这支皇城最精锐的近卫，唯帝命是从，只受圣上一人调遣。萧庆安手握权柄骇人，上可当庭鞭笞弹劾三公丞相，下可直接拘拿市井臣民，生杀予夺皆在一念，朝中无人敢轻易置喙。

　　几名心底良善、不愿见萧骋怀当众失仪的官员，连忙上前低声急劝：“王爷万万不可！羽林卫乃陛下亲军，规制森严，除圣上之外，无人有权调动！”

　　可萧骋怀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山，面色波澜不惊，眼底城府深沉难测，只淡淡掷出一句：

　　“此番调令，本就是陛下临行前的旨意。”

　　一语落地，满堂惊诧。

　　所有官员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错愕惊疑。

　　圣上远赴泰山封禅仓促至极，这道旨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