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26、少年奇遇 药力顺

　　药力顺着血脉不断沉坠，顾承泽只觉身躯愈发沉重，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僵硬，哪怕只是微微屈伸指尖，都耗费着莫大气力。

　　可肉身深陷困顿，思绪反倒异常清明活跃。白日里李安甫癫狂嘶吼、决绝坠崖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人临死前扬言建安城终将沦为人间炼狱，话语字字刺骨。再联想到方才顾长君禀报，七星阁一众医者已然全数赶赴城内救治怪病百姓，一桩桩线索骤然串联，一个念头在心底隐隐浮现——建安城莫名爆发的诡异病症，莫非竟是李安甫暗中一手谋划？

　　思绪翻涌间，更多未解疑团接踵而至。

　　吴魏两国素来积怨深重，彼此视作劲敌，对峙多年从未缓和。可魏国皇子长孙弘惨死吴国境内，这般足以挑起纷争的大事爆发许久，魏国朝堂却始终沉寂无声，迟迟不见任何出兵问责的动静，反常得令人心生戒备。

　　长孙弘遇害前夜，魏国使臣曾暗中与萧骋复私下会面，二人究竟密谋了何等内情？这名行踪诡秘的使臣真实身份又是何人？

　　绿珠骤然身死，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来历成谜。害死长孙弘的真凶当真就是李安甫吗？倘若命案确系他所为，为何还要不惜代价灭口除掉绿珠？这桩性命背后，又究竟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重重谜团如同层层浓雾，将前路彻底遮蔽，任凭顾承泽反复推敲，一时也难以拨开迷雾窥见真相。

　　此番他刻意借水莹草布设线索，顺势引出李安甫勾结东海外敌的罪证，本意是借此挑起东海与魏国联手夹击吴国，借着外部战火重创大吴根基，给予朝堂致命打击。未曾料想外部局势尚未彻底搅动，吴国朝堂内部已然派系林立，各方势力相互倾轧、明争暗斗，乱象丛生。

　　心神被无数谜题缠绕，紧绷的神经渐渐抵挡不住药力侵蚀。不知思索了多久，顾承泽脑海里的念头渐渐涣散，意识终究陷入朦胧恍惚之中。

　　许是白日思虑过甚，又或是新药副作用作祟，顾承泽沉沉坠入梦境，恍惚间重回年少时节，回到尚在齐国生活的岁月。

　　年少时的日子尚且安稳闲适，那时的顾承泽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世，只隐约察觉齐国帝王——彼时自己的父皇，对自己态度冷淡疏离。幸而母妃满心慈爱，将所有温柔尽数给予自己，这般温情，足以让年少的他倍感知足安乐。

　　为了博取帝王的关注与正视，证明自己的能力，年纪尚幼的顾承泽毅然踏上战场，持枪披甲上阵杀敌，拼尽全力守护齐国这片狭小国土。沙场之上刀光剑影，鲜血浸染沙场，尸骸随处可见，残酷景象日日上演。可那时的他心中坦荡，一心只想护佑辖下百姓安稳，纵使直面凶险，也甘愿一往无前。

　　然而一场战事落幕，满目疮痍令顾承泽心绪烦闷，索性独自策马离开军营散心。

　　彼时盛夏酷暑，烈日炎炎。顾承泽纵马沿着潺潺溪流，一路行至密林深处。骏马奔行片刻，便低头在草丛间觅食休憩，长尾悠然逗弄着周遭的草木。

　　顾承泽背靠参天古树纳凉，午后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碎落满地斑驳光影。脚下溪水澄澈透亮，流水叮咚蜿蜒向前，林间清风徐徐拂面，隔绝了硝烟杀伐与朝堂算计，一派悠然安逸。

　　顾承泽望着溪水中自在游弋的游鱼，看着它们无拘无束穿梭水底，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

　　转瞬之间，原本灵动嬉戏的鱼群骤然四散奔逃，澄澈溪水霎时间被刺目的血色浸染，一声“扑通”声打破了这片幽静。

　　顾承泽心头一凛，立刻抬眼望去，赫然发现水面之中竟漂浮着一道人影。

　　他当即起身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将落水之人救上岸。只见此人浑身伤痕交错，血污裹满衣衫，衣料被兵刃划得破碎不堪，狼狈地套在身上。

　　自幼常伴战事，母妃也早早叮嘱他随身备好疗伤药剂。顾承泽立刻取出药物，细心为对方清理、包扎伤口，又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对方身上遮挡身躯。

　　片刻后，昏迷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瞬间盛满浓烈戒备，浑身肌肉紧绷，时刻防备着周遭异动。

　　顾承泽看着对方紧绷的模样，连忙放缓语调，稚嫩的嗓音带着纯粹善意轻声开口：“是我将你救起，你性命已然无碍，不必惊慌。”

　　少年顾承泽面庞尚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眉眼澄澈干净，眼底满是真切关切，唇边漾起淡淡的温和笑意。

　　或许是二人年纪相仿，又或是这份坦荡笑意消解了对方的警惕，那人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心神一松，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顾承泽圆睁着双眼，静静守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眼前昏迷的身影。

　　夕阳缓缓西沉，暮色渐渐笼罩整片山林，荒林之中暗藏野兽凶机。他担心昏迷之人独自留在此处遭遇不测，便寸步不离守在身旁悉心照看。

　　夜幕降临，林间燃起一簇篝火，跳动的火光将那人苍白的脸庞映得泛红。

　　“喝点水舒缓一下吧。”顾承泽递出随身的水壶。

　　那人目光沉沉注视着水壶许久，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抬手接过，仰头大口饮水。

　　动作幅度牵扯到未愈合的伤口，刚包扎好的创面再度崩裂，殷红的鲜血慢慢渗透而出。

　　顾承泽见状又急又恼，连忙俯身凑近，小心翼翼按住伤口：“你动作慢些才是，好不容易包扎妥当，伤口又裂开了。”

　　那人垂眸瞥了一眼流血的伤口，神色平淡，不见丝毫波澜。

　　顾承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别动，我重新为你包扎。”

　　“不必费心。”那人嗓音沙哑低沉，青涩声线透着疏离冷意。

　　顾承泽手上动作未曾停下，一边整理纱布一边认真说道：“性命之事万万马虎不得。我们从军征战，本意便是守护百姓安稳。看你的模样，不知是流离受难的平民，还是军中兵士？”

　　听闻此话，对方闭口沉默，不再言语。

　　顾承泽不以为意，笑着继续闲谈：“如今战火连绵不休，可性命终究最为珍贵。不知你来自哪一国，家中亲人如今身在何处？”

　　忽然间，那人抬眼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即便并非本国之人，你也依旧愿意出手相救？”

　　顾承泽朗声大笑，眉眼舒展满是少年意气：“普天之下百姓皆是苍生，别国百姓又何尝不是血肉之躯？战争只是纷争手段，止戈为武，天下太平，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所愿。”

　　他下意识抬眼回望对方，恰好对上一双深邃眼眸。那双眸子藏着数不清的心事，却又透着清亮光芒，牢牢将自己的视线牵引。

　　恍惚之间，眼前少年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幻，转瞬竟化作了萧骋怀的模样。

　　昔日林间偶遇尽数消散，萧骋怀立于眼前，目光恳切虔诚，字字清晰传入耳畔：“往后诸事，我全都任凭你差遣。”

　　浓烈的冲击感骤然袭来，顾承泽心神巨震，猛地从梦魇之中骤然惊醒。

　　惊魂甫定，梦里那句俯首听命的话语仍在脑海盘旋不散，心绪尚且起伏难平。顾承泽缓过神来，目光随意一扫，竟蓦然发觉床边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萧骋怀就倚在床沿护栏边沉沉睡去，双目紧闭，平日里眼底那份执拗热忱尽数掩于眼帘之下。连日征战沙场、朝堂周旋接连不休，身心早已透支疲累，憔悴之色清晰印在眉眼间。下颌处冒出浅浅一层青黑胡茬，眼下淤青色沉，衬得本就轮廓冷峭的面容愈发凌厉分明。

　　顾承泽静静凝望着熟睡中的人，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怅然。

　　他何等通透聪慧，早已洞悉萧骋怀藏在一举一动里的心意。那份不加掩饰的偏爱与牵挂真切滚烫，可身负血海深仇的自己，注定深陷黑暗棋局，满心只剩复仇大业，根本无力，也无心回应这份真挚情意。

　　片刻思忖过后，顾承泽心中暗暗拿定主意。

　　不妨暂且再给萧骋怀一次抉择的机会。倘若此人终究不愿沦为自己手中棋子，不愿踏足这步步杀机的复仇之路，他日便索性放手，还他安稳自在，从此各归前路互不牵绊。

　　可若是萧骋怀依旧这般心甘情愿深陷其中，甘愿任由自己摆布驱使，那便再也没有脱身余地。往后余生，这人只能留在身侧为己所用，任凭世事跌宕，再也无处可逃。

　　心念既定，顾承泽缓缓合上双眼，将纷繁思绪暂且压下。

　　他全然未曾留意，身侧原本昏睡的萧骋怀，睫毛轻轻颤了颤，已然悄然睁开了眼眸。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目光沉沉柔柔，带着缱绻流连之意，一瞬不瞬地落在顾承泽的侧脸之上，无声描摹着眉眼轮廓，静谧夜色里，心事深沉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