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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影疑踪 大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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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山一战落幕,东海来犯之敌尽数溃败投降,吴国大胜,边境危机暂解。
可捷报送入宫中,吴帝萧炎山非但无半分喜色,反倒龙颜震怒,当即下旨,急召萧骋怀即刻入宫,前往御书房。
山间血腥未散,朝堂风波再起。
王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安静光景。
晚膳过后,王丰记着顾承泽连日在大泽山风吹露冷、昼夜未歇,心头担忧不已,软磨硬泡、几番劝说,终究是生拉硬拽,将人哄到后院暖室白玉池中泡药浴,执意要让他驱寒固本、缓一缓连日疲累。
顾承泽素来冷淡疏离,惯于寡言自持,不爱麻烦旁人,也不喜旁人过度照料。可他偏偏不擅长应对旁人毫无保留的温和好意。王丰年长心善,细碎叮嘱、温柔唠叨,一腔赤诚全然写在脸上。顾承泽不愿冷人好意,又素来不喜多做解释,几番推辞无果,最终只能安静顺从,束手就擒。
暖室水汽氤氲,药香清苦绵长,驱散了连日浸骨的山风寒凉。
待药浴完毕,夜色已深。顾承泽换了干净衣衫,刚踏入主屋,便见顾长君早已静静立在屋内等候。
见他归来,顾长君即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瓶,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世子。”他轻声禀报,“旧药将近用完,李大夫新配了方子,我给你送来了。”
顾承泽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玉质。
方才一番热浴,身体暖意翻涌,恰好压住体内蛰伏的阴寒毒素。他不敢拖延,趁着毒性尚未反扑翻涌,旋即倒出丹药,尽数服下。
动作比往日急切迅速几分。
顾长君看在眼里,心下一紧,连忙追问:“今日怎么这般急?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无事。”顾承泽淡淡摇头,神色平静如常,不露半分异状,“不必多虑。”
顾长君望着他清冷沉静的侧脸,心底终究放不下。
他跟随顾承泽多年,自小相伴长大,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性情。
顾承泽向来如此,万事沉于心、不形于色,遇事从不多言、从不示弱,冷静得近乎沉滞,旁人无论如何探寻,都极难窥见他心底真实心绪。多年风霜压身,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筹谋,从不让旁人轻易看穿。
顾长君压下心底疑虑,只得如实叮嘱:“李大夫特意嘱咐,此番新药药力更猛,为压你体内顽毒,添了不少定神镇绪的药材。服下后难免意识昏沉、精神疲乏,甚至会无端畏寒发冷,都是正常药性,切勿强撑思虑、劳心费神。”
顾承泽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意识昏沉?为何不提前告知。”
顾长君无奈道:“你动作太快,我尚未说完,你便已经服下了。世子,你身体里的毒是不是压制不住?”
“无碍。”顾承泽压下心底微沉,语气依旧清淡,只淡淡一语带过,“只是怕昏沉误事。”
“正因如此,才要你静养戒思!”顾长君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顾承泽不欲再多纠缠,不愿对方继续担忧,当即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语调平稳:“魏国使臣一事,查得如何?”
提及正事,顾长君神色瞬间凝重,眉头微蹙,迟疑出声:“对方隐匿极深,行踪诡秘,前些时日我们一路追踪,对方仿佛提前洞悉动向,次次避空,全无痕迹。”
他话锋一顿,语气添了几分蹊跷:“唯独昨日,我亲自追查之时,对方反倒刻意现身,与我短暂交手,故意留下破绽。最终所有线索,隐隐指向魏国皇子——长孙靖。”
顾承泽眸光微敛,心底瞬间思绪流转。
近两年魏国朝堂风云更迭,原本沉寂不显的七皇子长孙靖,身边莫名多出一位神秘莫测的谋士辅佐。自此长孙靖势如破竹,声望暴涨,迅速站稳脚跟,直逼昔日风头最盛的长孙弘。
两子争锋,水火不容,朝野皆知。
可此番吴国会晤乃是重大外事,如此良机,素来野心勃勃的长孙靖竟主动抱病避让、不曾争揽,本就处处透着诡异。
如今线索直指于他,所有蹊跷瞬间有了落点。
此事,必然与长孙靖脱不了干系。
顾承泽默然片刻,捕捉到顾长君眼底深藏的疑虑,缓声问道:“可是与你交手之人有什么问题?”
顾长君眸光一颤,迟疑许久,低声道:“那人全程蒙面,看不清容貌招式却隐隐熟悉,我……我不敢确定。”
顾承泽静静看着他,语气极轻:“你觉得像长念?”
一语正中心底猜测。
顾长君骤然抬眼,满脸震惊,随即沉重点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是。阿念的根基招式皆是我亲手所教,我绝不会认错。只是……我已经太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顾长君与林长念自幼孤苦,相依为命,年少时便一同追随顾承泽长大。
长兄如父,顾长君一直悉心教他学识武艺,处处护他周全。
三年前,顾承泽以邦交之名被送入吴国为质,前路祸福难测。顾长君放心不下,自请随行陪侍。彼时他心存一念,只想让尚且年幼的林长念留在相对安稳的宫中,不必随他远赴异乡涉险受苦,以为是护他安稳。
谁料两年前,林长念忽然彻底失联,杳无踪迹。宫中只传流言,说是少年不耐束缚,私自逃离深宫。
此事成了顾长君心底最深的悔憾。
“这两年,七星阁四处搜寻,半点踪迹皆无。”顾长君嗓音低沉,满是自责与酸涩,“当初是我错了。我以为留他在宫中便是安稳,到头来,反倒将他一人抛下。都怪我……全都怪我。”
看着他满心愧疚、难以释怀的模样,顾承泽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神色平静温淡,无声安抚。
“七星阁耳目遍布天下,寻踪能力极强。杳无音讯,未必是坏事。”他语气沉稳,缓缓道,“长念自幼机敏,熟悉七星阁又精通隐匿遁踪之法。若他刻意藏形,七星阁一时寻不到,亦是常理。至少,他尚在人间,平安无恙。”
顾长君垂眸,眼底满是灰暗,低声喃喃:“可他一定是怨我。怨我当年独自随你入吴,将他抛下,所以才刻意藏起身影,不愿让我寻见。”
夜风穿窗,轻轻拂动屋内烛火,光影摇曳不定。
顾承泽目光清淡,语气平和安抚:“长念自小最依赖你,日日黏在你身后。待他心结解开,自然会主动现身寻你。如今天下分裂战火不休,百姓深陷苦难,我们要干的事步步皆是凶险。他能置身事外,安稳度日,本就是你当初最期盼的结果。”
顾长君抬手拭去眉宇间的疲惫,勉强收敛满心自责,强打起精神,眉心却依旧紧紧拧着,郁结不散:“建安城近来突发怪疾,百姓无端染病,病因至今无从查证。七星阁的医者与李大夫已经尽数入城诊治。世子何时回宫?我安排李大夫前来为你诊脉。”
提及回宫二字,顾承泽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萧骋怀的身影。他微微摇头,眸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冷光:“萧骋怀如今似可为我所用,我暂且留居王府。待时机妥当,再见医者便可。让李大夫专心救治城中百姓,不必分心于我。”
顾长君闻言大为诧异,满脸不解:“世子如何做到的?先前安定王始终将丽妃离世的罪责归咎于我们,心中隔阂极深,怎会忽然转变态度,为世子所用?”
顾承泽沉默不言,面上无半分波澜。唯有心底思绪翻涌,澄澈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冷寂。
他心知萧骋怀本性赤诚重情,心性纯粹,是世间难得良人。今日刻意周旋试探,将其拿捏于心,他日真相败露,此人幡然醒悟之时,定然满心恼怒失望。
可他还有来日吗?
满身血海深仇压身,复仇之志刻入骨髓,此生唯一执念,便是倾覆萧炎山的江山,了结过往所有恩怨。为此,哪怕血染山河、遭万人唾骂、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他亦无怨无悔。
区区一个萧骋怀,于滔天恨意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眼下萧骋怀对自己心存恻隐、情根深种,正是最好利用之时。借他手中权势、朝中地位,铺就自己的复仇之路,便是最优选择。这般惊才绝艳之人,绝不能成为复仇路上的阻碍,唯有收为己用,方能踏平前路所有荆棘。
烛火摇曳,映着顾承泽清冷孤寂的侧脸,心底万般算计,尽数藏于无声之中。
顾长君见他神色冷淡,明显不愿再多谈及此事,心中纵然满是疑惑,也不敢多问分毫。
只得压下满腹疑虑,低声告退,转身退出屋舍。夜色浓稠如墨,他身形一晃,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消失无踪。
屋内骤然清静下来,只剩烛火静静摇曳。
镇定药的药力不断侵蚀神志,四肢泛起阵阵乏力的寒意,眼前景象隐隐泛起虚浮的昏沉。顾承泽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深宫的方向。
他眼底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片寒凉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