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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棋子诉情 李安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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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甫骤然跳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尽数措手不及。
任谁也无法相信,大吴位高权重、身居丞相之位的李安甫,竟包藏祸心,暗藏灭国血海深仇;更无人料到,他被当众戳破阴谋,抖落二十年前尘封旧事后,竟会如此决绝,纵身跃入万丈深渊,只留下满场哗然。
萧骋复面色铁青,满心皆是被惊扰的怒意与对皇家秘辛外泄的烦躁;郑景和、戚猛等将领神色复杂,有对逆贼通敌的愤恨,亦有对这段亡国悲仇的难言唏嘘,一时间山谷间气氛沉郁难言。
只是战事当前,容不得众人过多沉溺于这番震荡,稍作整顿后,便纷纷投身收尾战事之中。
萧骋怀坐镇阵前,有条不紊地指挥京郊大营将士清剿战场、收拢残兵,各项指令沉稳落下,分毫不见慌乱。可他看似全心扑在战事上,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顾承泽片刻,一分一毫的心思,都暗暗牵在那人身上。
顾承泽立在不远处,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癫狂控诉、决绝坠崖,都与他毫无干系,未曾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
唯有他自己知晓,眼底深处早已波澜翻涌,目光始终不自觉地瞟向崖底,望着那片被血水浸染的暗红,久久未曾挪开,无人能猜透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淮水依令倒灌而入,湍急水流冲刷着战场遍地鲜血,裹挟着腥甜血气,漫过峡谷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横尸遍野,满目狼藉,尽显战事惨烈。
不多时,一名将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向萧骋怀朗声禀报:“启禀王爷,东海残余三千兵士已全数投降,敌军首领亦被生擒,等候王爷发落!”
“将所有俘虏尽数移交刑部,严加看管,听候处置。”萧骋怀声音沉稳,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是!”
将士领命退下,周遭士卒整齐列队收兵,萧骋复不愿再多停留,当即下令押送俘虏先行回京,场中很快只剩寥寥数人,山间渐渐归于沉寂。
日头西斜,坠入天际,黄昏余晖漫过山野,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暖橙,可山间气温却随着暮色降临,渐渐转凉,冷风掠过,带着丝丝寒意。
萧骋怀身上战甲尚未卸下,周身还染着未散的硝烟与血气,他抬眼望去,只见顾承泽缓步走向悬崖边,径自席地而坐,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背影落在黄昏光影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萧骋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放轻脚步,缓缓走到顾承泽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在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将人牢牢护住。
“在想什么?”他放软了声音,语气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顾承泽的目光依旧落在崖底,努力分辨着那些被血水与河水掺杂在一起的尸首,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难掩的茫然:“你说,韩世子,会原谅李安甫吗?”
方才李安甫的嘶吼、痛哭、决绝坠崖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挥之不去。
他想知道,李安甫身负国仇家恨,却为复仇引燃战火、连累苍生,这般行径,究竟值不值得原谅。
而这个问题,亦是在问他自己——他步步布局、暗中筹谋,牵扯无数人命,这般满身罪孽的自己,又究竟值不值得被原谅。
萧骋怀沉默片刻,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声音温和却笃定:“世人常言,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圣人。可是诸多行为背后,本心并无绝对的是非对错,不过是立场相悖。但若一旦所作所为,牵连了无辜苍生,便再无法单用初心来评判。至于韩世子是否原谅,终究只看他,是论心,还是论迹。”
顾承泽闻言,怔怔转头看向身旁的萧骋怀,眸光微微颤动,轻声问道:“那如果是我呢?”
一句话,问得轻浅,却藏尽了心底的忐忑与挣扎。
萧骋怀垂眸,目光直直看向他,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看透他心底所有隐秘与不堪,他缓缓开口,直言道:“你是指,你将水莹草藏在长孙弘尸体之上一事?”
顾承泽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笑意浅淡,不见丝毫意外,只平静承认:“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猜的,也是一步步印证的。”萧骋怀望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头微涩,缓缓道出自己的疑虑,“初次在长孙弘尸身查到水莹草时,那草藏得极为隐蔽,绝非凶手无意遗漏,分明是刻意为之。后来在永和宫,我闻到了水莹草的气息,也是你主动告知我关于水莹草的一切。”
“你素来对我避之不及,却偏偏主动邀我同往雾林查探,后来你中箭落水,后续案情步步推进,皆有你的暗中引导,就连东海内奸的踪迹,也是你引导猴子和王二说出来的。从那时起,我便确定,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最重要的是,龙首渠可通向雾林只有三年前的我们知道。”
萧骋怀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心疼,轻声追问:“我只是始终想不通,你为何要这般做?”
顾承泽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与恨意,心底只剩一个答案——因为他和李安甫一样,恨极了萧炎山,只想让那帝位之上的人,血债血偿。
而萧骋怀也并不知道他要做的绝非仅此而已,魏国并未如他所想与东海同时对吴国发难。
可他并未开口解释,只是抬眼,静静审视着萧骋怀,反问道:“你呢?”
你知晓了我的算计与罪孽,又会如何待我?
萧骋怀瞬间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那是在问自己,是否会原谅他。
他望着顾承泽清冷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眸,心头一软,所有的疑虑与计较,尽数化作温柔,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带着无尽包容:“风大了,过来吧,别着凉。”
晚风卷着崖间腥冷的寒气,擦着顾承泽耳畔掠过,他坐在崖边,悬空的腿轻轻晃了一下,便再没动静,始终背对着萧骋怀,侧脸浸在黄昏的残光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问缘由?”
顾承泽开口,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字句却带着刻意的试探,指尖悄悄攥紧。
他不需要辩解,更不需要袒露半分真心,只想借着这句话,探探萧骋怀的底线——探这个明知他有问题,却始终留着分寸、处处纵容的人,到底能包容到哪一步,能不能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成为复仇路上最顺手的刀。
萧骋怀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战甲上的硝烟还未散尽,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问的意思:“你不想说,便不必说。”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进顾承泽耳中,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光。
他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萧骋怀,目光清冷直白,不带一丝躲闪,也没有半分愧疚。没有解释,没有掩饰,就那样直直望着对方,像是把自己的“别有二心”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却偏要等对方先松口。
萧骋怀迎上顾承泽的目光,眼底依旧是毫无保留的笃定,甚至上前半步,想替他挡去更多冷风:“你与李安甫,从来不是一路人。”
顾承泽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的审视更浓了几分。
他不辩解自己是不是一路人,不否认自己的算计,反倒任由萧骋怀这般想。越是这般毫无底线的偏信,越是好用。
“你就不怕,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
顾承泽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试探的局促,没有心虚的遮掩,直白得近乎凌厉。
他要的就是萧骋怀亲口认下,认下这份明知是利用,也甘愿沉沦的心思。
萧骋怀望着他清冷的眉眼,沉默片刻,声音轻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信你。”
信你纵然有所图谋,也从未伤及无辜;信你所有算计,皆有迫不得已。
顾承泽看着萧骋怀,心中大动,却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缓缓撑着崖边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垂眸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全程淡漠如常。
“风大了。”
顾承泽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没有感激,没有动容,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仿佛刚才那场直击人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背影清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笃定。
萧骋怀望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依旧下意识地护在他身侧,满心都是对他的顾及,丝毫未察觉,自己早已落入一场毫无破绽的棋局,成了顾承泽复仇路上,最心甘情愿、也最浑然不觉的棋子。
黄昏最后一缕残光落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看似相近,心却隔着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