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23、残梦凄恨 “快走

　　“快走！”

　　元青山低声喝斥，押着一道身影快步朝山顶众人走来，顾承泽不紧不慢紧随其后，始终相隔数步，从容沉静。

　　晨光破晓，漫天霞光染红半边天际，万丈霞光铺洒在山间，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顾承泽立身光影交界之处，半边身子沐浴暖阳，半边隐入沉沉阴影，清俊的容颜明暗交错，神情淡漠难辨，周身气质清冷孤绝，兀自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萧骋怀目光骤然一凝，视线瞬间牢牢定格在那人身上，迎着刺眼晨光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沉，一瞬不瞬仔细打量，迫切想要看清他此刻神色心绪。

　　“王爷，人已经带到。”元青山将犯人押至近前，随手将人往地上一推，旋即抱臂斜倚在巨石旁。

　　场中众人见状皆是心头巨震。

　　萧骋复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从容淡定尽数褪去，满眼惊愕错愕，失声开口：“此人怎会在此？”

　　郑景和、戚猛一众将领齐齐瞠目结舌，纷纷瞪大双眼，神色满是难以置信，谁也没有料到，暗中勾结外敌、搅动整场战乱的人是他。

　　周遭将士皆是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被捆绑之人身上，山谷间气氛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萧骋怀面色沉稳如常，不见半分波澜，语气低沉冷冽，缓缓开口反问：“此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通敌之人了。”

　　绳索紧紧缚住双臂的人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饱经沧桑、刻满风霜的脸庞。他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刻骨恨意，目光凌厉如刀，可仔细看去，眼眶隐隐泛红，藏着难以压抑的悲怆。

　　“李丞相，别来无恙。”萧骋怀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语气淡漠疏离。

　　李安甫闻言牙关紧咬，额间青筋暴起，满眼怨毒死死盯着众人，声音沙哑凄厉，满是不甘：“天道不公！我苦心筹谋半生，终究还是没能颠覆大吴，让你们侥幸逃过一劫！”

　　他仰头望向漫天霞光，神情颓然又癫狂，放声嘶吼质问：“凭什么！上天为何处处偏袒大吴，苦苦欺压我韩国！”

　　“韩国？”萧骋复敏锐捕捉到关键字眼，眉头骤然紧锁，神色骤然凝重，厉声发问，“你竟是韩国遗留余孽？”

　　“余孽？”李安甫骤然仰头狂笑，笑声苍凉刺耳，回荡在空旷山谷之中，满是嘲讽，“当今圣上萧炎山最擅长粉饰太平、隐瞒过往！自古成王败寇，你们当真全然不知，当年他究竟犯下何等滔天罪孽？”
　　李安甫满脸鄙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底恨意翻涌，字字泣血嘶吼：“他也配身居帝位？！”

　　萧骋复脸色骤沉，周身气压陡降，厉声喝止：“狂徒住口！皇上圣名，岂容你这逆贼肆意污蔑！”

　　“污蔑？”李安甫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瞪向萧骋复，笑声凄厉又嘲讽，字字戳向皇权颜面，“二皇子殿下是被这虚假的盛世荣华迷了眼，还是压根不敢听真相？！我今日便把这狗皇帝的龌龊事，当众抖落干净！”

　　萧骋复欲上前，却被萧骋怀阻挡路一下。

　　“二十年前，我韩国虽为梁国附属，却国泰民安，世子更是品性高洁、胸有丘壑、爱民如子，身负治国中兴之大才，我韩国本就有重振河山之机！彼时萧炎山不过是梁国一介走投无路的臣子，他巧言令色蒙骗世子，我家世子以诚相待、倾心相交，倾尽国力倾力相助，给他立足之地、助他积攒势力！”

　　“够了！”萧骋复跨步上前，指尖直指李安甫，声色俱厉，“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先帝乃天命所归，登基之路光明磊落，岂容你这亡国余孽肆意抹黑！”

　　“光明磊落？！”李安甫目眦欲裂，挣着手上绳索，浑身都在颤抖，字字句句带着血海深仇，狠狠反击，“若他光明磊落，为何要恩将仇报，布下死局，将我韩国十万精锐铁骑尽数诱杀在秦岭？！为何要捏造伪证，构陷忠心世子通敌叛国，害得他含冤而死？！”

　　他脖颈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住脸色渐变的萧骋复，步步紧逼：“你口中的圣君，靠着巧取豪夺、出卖恩人、屠戮无辜积攒权势，哄得梁帝信任，最后反手盗了梁国江山，建立这吴国！他坐稳皇位后，又屠我韩国宗室百姓，血染山河，这笔笔血债，难道不是他萧炎山所为？！”

　　萧骋复心头一震，面上却丝毫不露怯色，反而厉声呵斥，压过他的嘶吼，维护皇家威仪：“满口胡言！乱世之中，政权更迭本就是天道轮回，你韩国孱弱无能、梁国气数已尽，皇上顺天应人登基立国，何错之有？你身为叛国逆贼，勾结外敌、涂炭生灵，致使大吴将士战死、百姓遭殃，如今还敢在此颠倒是非，该当死罪！”

　　“死罪？我早就没想活着！”李安甫狂笑出声，笑声凄厉，满是不甘与怨毒，盯着萧骋复的眼神如同淬了毒，“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萧家的皇位，是踩着我韩国万千尸骨坐上去的！你护着他，不过是因为你也是这不义江山的既得利益者！等我死后，这真相，迟早会公之于众，他萧炎山，注定遗臭万年！”

　　凄厉悲愤的控诉声响彻整座山谷，众人听闻这段尘封秘辛，无不神色震动，低声唏嘘议论。戚猛粗眉紧拧，神色复杂；一众将士面露愕然，万万想不到当今皇位背后，竟藏着这般血海深仇。

　　萧骋复面色铁青，抬手便要唤人将李安甫拿下，厉声喝道：“逆贼狂妄，给我闭嘴！速速将他拿下，休要让他再胡言乱语，扰了军心！”。

　　众将士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未来得及上前，喧闹嘶吼骤然戛然而止，李安甫猛地转头怒目相向顾承泽，晨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语气暴躁：“你说什么？”

　　顾承泽大半张脸仍旧隐在阴影之中，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然望向情绪失控的李安甫，轻声缓缓发问：“韩国世子泉下有知，见到如今的你，心中会怎么想？”

　　他静静凝视眼前癫狂之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身缩影，看见了深陷阴谋算计、满身阴霾的自己，心底暗自迫切，想要知道这个问题，仿佛这个问题能解他千斤重量。

　　李安甫闻言身形猛地一滞，癫狂气焰稍稍收敛，片刻之后，积压多年的悲愤骤然爆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怒吼一声便猛地纵身，张牙舞爪径直朝着顾承泽猛扑而去，情绪彻底失控。

　　周遭众人惊呼出声，谁也未曾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顾承泽轻轻侧身闭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骤然破空而至。

　　萧骋怀身形转瞬掠至顾承泽身前，动作迅捷凌厉，在李安甫擦肩而过的刹那，抬脚狠狠发力，狠狠将人踹飞出去。

　　“噗——”

　　李安甫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狼狈不堪。他撑着地面缓缓艰难起身，浑身戾气森森，目光阴鸷冰冷，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死死盯住眼前众人。

　　“竖子你知道什么？”李安甫目眦欲裂，拼尽浑身力气嘶吼，胸腔剧烈起伏，“世子如珠如玉，待人宽和，是我韩国万千子民心中的信仰！”

　　顾承泽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淡阴影，语气平静无波：“既如此，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害怕！我半点都不害怕！”李安甫答得飞快，声音拔高到嘶哑，近乎失态地反驳。

　　顾承泽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却带着淬冰的锋利：“看来你口中那位至高无上的韩国世子，也不过如此。”

　　“奸人！你竟敢污蔑世子！”李安甫瞬间暴怒，双手死死攥紧身上的绳索，拼尽全力想要挣扎起身，可萧骋怀方才那一脚力道极重，脏腑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浑身剧烈颤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几番挣扎，终究是颓然倒下，动弹不得。

　　萧骋怀眸色一沉，当即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牢牢将顾承泽护在身后，防止李安甫异动。

　　顾承泽却神色淡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萧骋怀的肩膀，而后微微摇头，示意他无需紧张。随即绕过萧骋怀，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安甫，语气清冷通透：“李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世子爱民如子，心怀天下苍生，可你如今挑拨吴魏纷争，勾结东海外敌，不惜点燃战火，致使边境将士惨死，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般行径，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你家世子？”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安甫心头，他浑身一僵，眼底的癫狂与恨意瞬间溃散，整个人刹那间失神。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记忆扑面而来。

　　韩国地处北境，冬日酷寒，一年过半皆是大雪漫天，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天地间裹得一片洁白，干净得不染分毫尘埃。年少的世子身着一袭纯白披风，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眉眼温润，双目含笑，望向他时，眼底满是对家国的期许：“阿甫，我想让韩国百姓，每到冬日都能居有暖所，食能饱腹，让韩国不再受他国欺压，成为一方强国，护天下苍生安稳，你愿助我吗？”

　　说着，世子朝他缓缓伸出手，修长洁净的掌心，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清冷又温柔。身后一树红梅傲雪绽放，被白雪映衬得愈发红艳夺目，成了那年冬日里最耀眼的光景。

　　彼时年少的他，被这一幕深深震撼，满心都是追随世子的赤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牢牢抓住这束属于他的光，抓住梦寐以求的家国希望。

　　回忆戛然而止，李安甫猛地回过神，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崩溃，失声痛哭，泪水混着眼角渗出的血泪滑落，狼狈又悲凉。他缓缓抬头看向顾承泽，眼底只剩无尽的荒芜与凄怆，下一秒，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又阴森的笑，笑声凄厉刺骨：“建安城很快就会变成人间地狱……世子怎么看我，早已不重要了……我只求化作厉鬼，生生世世，也要将萧炎山那奸贼，拖入十八层地狱，让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他骤然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身旁士卒的牵制，纵身朝着身后万丈深渊一跃而下！

　　凛冽的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李安甫闭着眼，仿佛又看到了风雪中世子朝他伸出的手，温暖又干净。他拼命伸手去抓，可无论如何，都再也触碰不到分毫，只有一双痛恨的手牢牢拽着他梦寐以求的光。

　　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