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22、箭落如雨 死寂沉

　　死寂沉沉的山谷间，陡然一声尖锐高昂的哨音骤然划破漫漫长夜，清亮短促，接连鸣响三回。凄厉声响穿透层层山林，顺着陡峭山壁来回激荡回荡，绵长的尾音盘旋不散，瞬间打破整片山野的静谧。

　　山顶密林乱石间，悄然埋伏的京郊大营将士闻声齐齐心神一凛，原本略微松散的心神骤然紧绷，人人握紧手中兵器，目光齐刷刷紧盯山下动向，全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萧骋怀闻声眸色一沉，抬手压了压身侧甲胄，脚步沉稳上前数步，萧骋复亦紧随其后，二人双双隐于嶙峋乱石阴影之后，目光沉沉俯瞰山下整片东海军营，神情肃穆。

　　山下三万东海大军闻声而动，仿若早已等候讯号，顷刻间全军迅速整顿阵列，甲胄碰撞之声隐隐成片，兵士纷纷拔刀整械，周身战意翻涌，已然做好即刻开战的万全准备。

　　郑景和快步从旁侧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禀报：“安定王，二殿下，三声暗号哨响已然传出，应该是他们的信号，山下东海兵马已然整装完毕，看样子即刻便要大举进发。”

　　萧骋怀抬眼望向天边，沉沉夜色尽头隐隐泛起一抹浅淡鱼肚白，朦胧微光刺破黑暗，漫漫长夜即将落幕，天光转瞬便要破晓。

　　萧骋复侧目打量萧骋怀沉静冷峻的侧脸，眼底暗自思忖，随即沉声吩咐左右侍卫：“速速派人循着哨声源头追查，将暗中传递暗号之人擒来，本殿倒要亲眼见见，究竟是何等奸佞，敢暗中通敌谋逆。”

　　“不必劳烦。”萧骋怀淡淡开口打断，语气从容笃定，“我早已提前暗中派人探查，此刻应当已有眉目。眼下战事为先，即刻传令戚参将、郑参将与蒙参将严守各处隘口，层层布防合围，务必死守山口，断其出路，绝不能让一兵一卒踏出大泽山半步。”

　　三人闻声齐齐躬身沉声应命，不敢耽搁分毫，当即转身快步离去，分头下达军令，调配各处伏兵。

　　待三人走远，萧骋复面露几分疑惑，轻声开口试探：“皇兄一路与我同行奔赴此地，我竟未曾见你暗中调派人手，不知皇兄是何时提前布置妥当？”

　　萧骋怀神色淡然，不愿过多吐露心中筹谋，语气轻淡随意，草草一带而过：“想要揪出幕后祸首，自然要提前步步筹谋，事事早做打算。”

　　萧骋复闻言面上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看似全然释然不再追问，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沉算计。

　　他心中暗自揣测，萧骋怀腿疾骤然痊愈，时机太过凑巧，如今又暗中暗藏诸多部署，倘若此番大泽山一战顺利击退东海大军，再顺势揪出长孙弘遇害一案的幕后真凶，萧骋怀定然会重获皇上信任器重。

　　自己与母妃多年苦心经营、步步谋划，苦心积攒多年的权势根基，岂非要尽数付诸东流。萧骋怀领兵谋略天下少有，若是重新手握重兵权柄，往后朝堂之中，自己再无半分抗衡之力。

　　一念至此，萧骋复心底寒意渐生，暗暗打定主意，必须加快推进后续谋划，万万不能坐以待毙，只是不知如今魏国那边局势，是否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萧骋怀并未留意身旁之人暗藏心机的神情，目光牢牢锁在方才哨声响起的方向，眉宇间寒意沉沉，转瞬收回思绪，全身心投入战局调度之中，周身主帅威严尽显。

　　山脚下，三万东海大军已然列队集结完毕，个个神色凶悍，打算趁着天光未亮、城门守备松懈之时突袭进军，直捣建安都城，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敌军首领端坐高头战马之上，头戴白羽冠冕，衣衫形制异于大吴众人，手中紧执一根通体黝黑的长杖，抬手遥遥指向前方狭窄山口，嗓音沙哑冷厉，沉声下令。

　　三万兵士闻声迈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然作响，黑压压的人流朝着山口缓缓逼近。

　　首领端坐马背，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地势，前方两侧山崖陡峭巍峨，峭壁凌空相对，硬生生将宽阔旷野挤压成狭长通道，山道狭窄，仅容五人并排通行。

　　东海大军见状，连忙迅速变换行军阵型，将绵长队伍尽数收拢，化作长条纵队，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缓缓向内行进。

　　首领下意识抬眸望向天际，皎洁明月早已被高耸山峰层层遮挡，头顶只余下一线狭长夜空，天色暗沉压抑，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压抑诡异。

　　骤然间，他左眼不受控制接连跳动，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惶恐不安，冥冥之中只觉前路危机四伏，仿佛一场大祸正在悄然逼近。

　　他微微侧身，眉头紧蹙，低声向身后副将低声询问：“Where is Li?”

　　副将轻轻摇头作答，语气带着几分茫然，“We don't know. He didn't come here to join us.”

　　首领心绪愈发纷乱，心头沉重愈发浓烈，隐隐预感大事不妙。

　　就在这时，方才三声短促的哨音陡然变调，化作一阵刺破云霄的凄厉长鸣，苍凉尖锐的声响席卷整座山谷，在连绵山壁间反复回荡，慑人心魄，可声响尚未散尽，又骤然截断，四下瞬间陷入死寂，气氛陡然紧绷到极致。

　　东海首领闻言浑身一震，心头警铃大作，瞬间察觉局势陡然生变，脸色骤然沉冷，当即抬手便要喝令全军调转方向，即刻后撤退回山谷腹地。

　　话音还未落地，一支冷箭骤然自高空破空而来，风声凌厉，直直钉在他战马蹄前的泥土之中，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Retreat！”

　　“Retreat！”

　　首领双目圆睁，脖颈青筋突兀暴起，声嘶力竭地高声嘶吼传令，慌乱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可惜一切已然太迟。

　　沉寂的山腰与山顶骤然人影攒动，无数潜藏已久的伏兵尽数现身，漫天燃着明火的箭矢瞬间破空齐射，密密麻麻如同滂沱暴雨，铺天盖地朝着山下倾泻而下。

　　火矢破空呼啸，火光划破沉沉夜色，狠狠扎入军阵之中，顷刻间便将东海大军的阵型彻底冲散打乱。

　　此地山谷地势狭隘逼仄，大军方才为适配山路早已拉成长长纵队，前后队伍绵延极远，进退周转本就困难，骤然遇袭，根本无法迅速调转队形有序后撤。

　　慌乱瞬间席卷全军，兵士们惊慌失措，自顾自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军阵顷刻溃散，众人如同受惊鸟兽，乱作一团，互相推挤冲撞，场面混乱不堪。

　　首领坐在马上，心底翻涌着滔天惊惧，他一路打探地势行军，竟丝毫未曾察觉山间暗藏大批伏兵。

　　身旁几名亲信副将连忙策马靠拢，死死护在首领身侧，拼死掩护他向后突围撤退。

　　漫天箭雨络绎不绝，箭矢纷飞无处躲避，大批士兵接连中箭惨叫，纷纷倒地殒命，横七竖八的尸首层层堆积，硬生生堵死了向后撤退的通路。

　　没等众人闯出重围，前方山道猛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爆炸声骤然响起。

　　首领下意识慌忙抬手挡住双眼，剧烈的震感顺着地面席卷而来，尘土碎石轰然四溅，混杂着断裂的兵刃与纷飞血肉扑面而来，眼前瞬间化作一片惨烈狼藉。

　　硝烟漫卷山谷，血腥味混杂着烟火气顺着山风阵阵飘来，战场上厮杀呐喊渐渐平息，只余下满目狼藉。

　　郑景和快步穿行乱石之间，神色肃穆凝重，快步来到二人身前躬身禀报：“启禀安定王，启禀二殿下，东海大军经此番突袭折损惨重，眼下仍有残余一万余人仓皇退守山谷深处，暂时负隅顽抗。”

　　萧骋怀目光沉沉俯瞰山下，火光烈烈翻涌，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满地横尸交错铺陈，惨烈景象尽收眼底，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他神色冷峻沉稳，目光扫过战场，沉声开口决断：“东海此次来犯筹备周全，兵士军械皆是上等，手中齐国玄铁兵刃锋利无比，经此一役，损失惨重。即刻传令钱将军，破开京郊堤坝，引淮河水灌入山谷，断其生路。”

　　一声军令落下，周遭将士齐齐应声领命。

　　山下漫天火光灼灼跳动，赤红火光倒映在萧骋怀深邃眼眸之中，明明灭灭，映出遍野死伤与零落兵器。

　　萧骋怀立在乱石之巅，望着谷底狼藉惨烈的战局，眼底跳动的火焰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沉郁难辨的幽深。

　　那人，想必也正看着眼前这番兵败如山倒、血流成河的惨状吧。

　　他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翻涌着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心绪。他想象不出，那般身姿洁白、性子清冷如霁月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牵扯的棋局落得如此惨烈下场，面上会是何等神情。是依旧淡然无波，还是会泛起一丝波澜？是冷眼旁观，还是会有半分不忍？

　　他不愿去细想那抹清寂身影沾染这世间血腥杀伐，可心底又有一股近乎偏执的迫切，恨不得立刻知晓那人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想牢牢攥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