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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莹迷踪 永和宫内, ...

  •   永和宫内,春雨淅沥,顺着檐角垂落,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声声断续。

      “大人,七星阁密报。”顾怀悄声入内,手中捧着一只乌鸦。那鸦目灵动转动片刻,喙部骤然张开,随即僵立不动,整个乌鸦竟是一具精巧机关。

      顾怀自木鸦口中取出一片深蓝色草叶,躬身递至顾承泽面前。

      顾承泽执叶凑近烛火,叶片经络在光晕下透出诡谲纹路,竟与齐国王室密纹如出一辙。

      顾长君立在一旁,见此情景,迟疑许久,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如今水莹草和玄铁箭都指向齐国,长孙弘之死,莫非是国内之人所为?”

      顾承泽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无波,只淡淡摇了摇头:“不像是他们的做法。”他忽觉倦意翻涌,随手一挥,将草叶掷入火盆。盆中银丝炭噼啪炸响,青烟袅袅升腾,转瞬便将那片幽蓝焚作灰烬。

      顾承泽斜倚藤榻,右手支额,望着盆中余烬缓缓阖目。

      春雨自屋顶旧缝滴落,不偏不倚砸在炭火上,滋滋轻响,似要将这偏僻宫室里唯一的暖意,尽数浇灭。

      窗扇骤然被风撞开,冷雨携着寒气卷进屋内,玄色衣袂破空而入。萧骋怀立在窗沿,肩头沾着未融的雪霰,眉眼间还凝着室外的寒凉。他目光扫过顾承泽松散的发髻与肩头厚裘,眼底柔色稍纵即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顾怀闻声抬眼,正撞见窗前之人。

      萧骋怀被撞破神色,浅笑转瞬化作讥诮,迈步翻窗而入,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撞,叮咚作响:“顾世子倒是好兴致,清闲得很。”

      他步步走近,语带冷意:“昨夜为你挡酒之人尸骨未寒,你竟半分悲色也无?”

      顾承泽轻抬眼帘,望着携寒风而至的萧骋怀,只往狐裘中缩了缩,语声慵懒清淡:“冷。”

      萧骋怀脚步一顿,心头气闷翻涌,正欲反唇相讥,却见他一只素手露在裘外,竭力将周身裹得严实。他鼻间轻哼一声,右手凌空一挥,气流涌动间,窗扇砰然关合,将风雨尽数隔在外头。

      萧骋怀立在顾承泽身侧,一双深眸沉沉锁着他。

      顾承泽淡淡开口:“王爷想听我说什么?”

      萧骋怀扫一眼炭火,意味深长:“你该招认的事,多得很。”

      “既如此,便等王爷想清楚了,再来问我。”

      萧骋怀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如玉,腕间还留着昨夜捆绑留下的淡红勒痕。他压低声音,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痕迹,语气沉冷:“牙尖嘴利。”

      “跟我走。”

      顾怀见状欲上前,却被萧骋怀一道冷厉目光钉在原地:“本王要向顾世子问询案情,不许跟来。”

      玄色大氅一扬,将顾承泽整个人裹入其中。顾承泽转头示意顾怀安心,随即跟着萧骋怀步入茫茫雨幕。

      大雨滂沱,天地间仿佛只剩二人并肩前行的身影。

      安定王府主院门前,顾承泽脚步微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雪青色衣摆上洇开深痕。

      “王爷问询案情,理应去刑部天牢,而非侯府。”他语声轻浅,却字字清晰。

      萧骋怀背对着他,玄色锦袍上的暗云纹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明暗流转。他未回头,只沉声吩咐:“王伯,收拾主屋,顾世子从今日起,便是本王的犯人。”

      言罢抬步入院,只留一道孤峭背影。

      顾承泽刚要开口,王管家王丰已自廊柱后转出,满面和气地劝道:“王爷嘴上生硬,世子别见怪。外头大雨倾盆,天寒路滑,世子便暂且留在府中歇息吧。”

      顾承泽抬眸望向府外沉沉雨幕,寒意似要透骨而入,还真是冷呢。

      王管家看了看顾承泽稍有松动的脸,连忙从旁拿来灯笼,提灯上前:“世子随老奴来吧。”

      暖黄光晕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柔和弧线,引着他一步步走入王府深处。

      推开主屋房门,暖意扑面而来。上好银丝炭在鎏金兽面火盆中静静燃烧,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茉莉香,沁人心脾。

      “炭火已备妥,世子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唤老奴便是。”王管家躬身道。

      “有劳王管家。”顾承泽微微颔首。

      窗外雨声潺潺,隐约飘来侍女们压低的窃窃私语:
      “那位便是齐国的顾世子?”
      “嘘,小点声……听闻是王爷亲自从永和宫接回来的犯人。”
      “犯人怎住进了主屋?王爷不是从不让人碰他的屋子吗……”

      顾承泽闭目靠在软榻上,梳理着自昨夜至今发生的种种,那些细碎议论如蚊蚋般绕在耳畔。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茉莉香缓缓逼近。

      “装睡?”萧骋怀微哑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顾承泽睁眼,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烛光勾勒出萧骋怀的轮廓,似镀上一层浅金,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分明。

      “王爷这是要夜审?”他慢条斯理坐直身子。

      萧骋怀后退一步,示意他起身,却突兀蹦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饿了。”

      顾承泽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恰在此时,王管家的声音自外厅传来:“王爷,晚膳已备妥。”

      “嗯。”萧骋怀目光落在顾承泽身上,唇瓣微动,似有话要说,下一瞬却转身走向膳桌。

      王管家适时入内,笑着开口:“顾世子想必也饿了,快些入席吧,晚膳备了不少您爱……”

      “愣着做什么?”萧骋怀骤然打断王管家的话,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顾承泽。

      “好。”

      膳厅之内,六角宫灯高悬,将满桌菜肴照得色泽鲜亮。顾承泽的目光,径直落在正中那盘辣椒炒肉上——红辣鲜润,肉片嫩滑,正是齐国故土最地道的做法。先前未曾觉得饥饿,此刻闻见香气,竟生出几分馋意。

      “顾世子自幼在齐国长大,南国多喜辛辣,快尝尝这菜,可合口味?”王管家热情布菜,语气熟稔,反倒让顾承泽微感无措。

      萧骋怀似是察觉他的局促,抬眼对王管家道:“王伯,你操劳一日,先下去歇息吧。”

      “老奴告退。”

      “用膳。”萧骋怀丢下二字,自顾自举筷。

      这一餐,滋味竟是难得的可口。顾承泽默默吃着,心头微涩——这般熟悉的味道,他已经整整三年,未曾尝过了。

      晚膳已毕,主屋内烛火轻摇,暖意沉沉。
      萧骋怀与顾承泽各自静坐饮茶,解腻清口。屋外雨声渐歇,四下一片静谧。

      “咚。”

      一声轻响打破安宁,萧骋怀缓缓放下茶盏,率先开口:“顾世子,本王好酒好饭款待,这审问,也该开始了。”

      顾承泽轻拂茶沫,悠然啜饮一口,静静抬眸,等他下文。

      “顾世子深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萧骋怀指尖轻叩茶盏,瓷面与木桌相擦,发出细碎轻响,“本王才在长孙弘尸身之上验出水莹草,你宫里便也出现了此物——顾世子,不打算解释一二?”

      顾承泽神色平淡:“七星阁无幽不察,这点小事,并不算难。”

      萧骋怀嗤笑一声,语调微冷:“你对长孙弘之死倒是关心得很。”

      他与长孙弘本就不睦,此刻也不欲再咄咄相逼,话锋一转:“水莹草产自齐国,你知晓多少?”

      顾承泽看了眼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此草稀少且生长条件极苛,因齐国地处南疆,湿热多雨,土壤特异,得以孕育。齐国举全境之力每年才只产一石水莹草,便全部上贡给吴国,绝无可能再有。吴国幅员虽广,气候水土却与齐国大异——”
      他稍一停顿,目光微沉:“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精心培植,否则绝无可能在制香司以外出现。”萧骋怀沉声接道。

      “这么说来,你认为制香司与此案无关?”

      “制香司直属陛下掌控,防卫严密,记录周全,出问题的可能极小。”萧骋怀摇头。

      顾承泽抬眸,“水莹草还有一桩异处,王爷可知?”

      萧骋怀微微倾身,眸色一凝:“愿闻其详。”

      “幼时曾在一本孤本志异中见过记载,世间知者寥寥。”顾承泽淡淡看向他,缓缓念出古籍中记载之语,“水莹不可燃,燃之有异香,人能与鬼通,阴兵借阳道,荡尽不公事。水莹草,可通阴阳。传闻前朝武帝,曾借此草驱使阴兵百万,方得天下。”

      一语落下,屋内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更显寂静。

      萧骋怀眉峰微蹙,陷入沉思。许久,他抬眼望向书案前的人。
      顾承泽安坐灯下,烛火在他睫下投下浅影,双眸藏于阴影之中,亮如寒星。白皙面庞被光晕镀上一层暖金,清冷得近乎神圣。

      萧骋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时辰不早了。”
      目光却直勾勾落在顾承泽身上,意味不明。

      顾承泽面色无波,轻轻颔首:“是该歇息了。”
      他从容起身,“我去寻王管家安排住处——”

      话音未落,风声骤起。
      萧骋怀已然欺身近前,玄色衣袖卷过冷风,一掌抵在顾承泽身后屏风之上,将人牢牢困在方寸之间。屏风上千里江山图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光影迷离。

      “陛下口谕,顾世子与本案干系重大,”萧骋怀俯身逼近,眸底玩味深沉,一字一顿,“须得日夜监视。”

      顾承泽不避不让,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似无的弧度:
      “哦?如何监视?”

      “自然是——”萧骋怀气息拂过他耳际,低沉磁性,“寸步不离。”

      顾承泽忽然上前一步,抬膝轻抵,步步紧逼,直将萧骋怀逼得后退。
      声音轻冷,带着几分刺意:“侯爷当心,莫要步了长孙弘的后尘。”

      萧骋怀眸色骤然一沉。
      下一刻,顾承泽颈间已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身形被带着向后倒去。
      只是在他后脑即将撞上硬榻的刹那,萧骋怀另一只手稳稳垫在了下方,缓去冲撞之力。

      带薄茧的指腹擦过他滑动的喉结,一阵细微酥麻蔓延开来。

      “躲什么?”萧骋怀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急躁。

      “萧、长、泽!”
      顾承泽咬牙,面颊泛红,扬手便朝近在咫尺的脸扇去,“滚!”

      萧骋怀一时竟未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清脆一声,却似打在心上。
      积压多年的酸楚与委屈骤然翻涌,无数个日夜的困惑与不甘一齐冲上脑海——
      为什么。

      他凭着一腔本能,将顾承泽双手牢牢扣在头顶,俯身下去,近乎发泄般咬上他的下唇。

      顾承泽剧烈挣扎,可体力悬殊,终究无力,只能任由他动作。
      唇齿间很快漫开淡淡血腥味。

      察觉到身下人身子渐渐僵住,萧骋怀心头一软,动作稍缓,近乎安抚地轻吻了吻那处伤口。

      烛光之下,顾承泽墨发铺散锦被,唇瓣染血殷红,素来清冷淡漠的容颜,此刻艳得惊心动魄。

      萧骋怀喉结狠狠滚动,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冷冽至极的声音打断:

      “滚开。”

      “呵……”萧骋怀怒极反笑,指腹重重擦过他染血的唇角,语气沉冷,“这是你欠我的。”

      他撑身欲起,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侯爷!”王管家声音焦急,“张大人派人加急来报,有要事求见!”

      萧骋怀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情欲绪瞬间冰封。
      他翻身下榻,玄色衣袍在灯下划出一道冷厉弧线。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
      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顾承泽一眼,声音冷硬,“王伯没为你另备住处。”

      房门“砰”地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承泽缓缓坐起身,指尖轻触刺痛的唇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出神。

      这一夜,安定王府主屋,始终没有等来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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