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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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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五年春,正月上元。魏国皇子长孙弘奉其主命,率使团新入吴都,欲修两国盟好。吴帝萧炎山以邦交之礼,特设宴琼华楼,亲为款待。是夜灯火连宵,京华璀璨,朝野皆以为睦邻之盛事。
琼华楼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泛着暗红,檐角铜铃在料峭春风里叮当作响。三两个早起的行人拢着袖子从楼前经过,衣摆带起昨夜散落的彩纸碎片。
“听说昨儿个全城的人都挤在琼华楼了?”挑着扁担的货郎压低声音。
隔壁茶肆的伙计正支起幌子,闻言笑道:“魏国使团刚入京几日,皇上特意设下上元宫宴款待皇子长孙弘,连圣驾都亲自出席,谁不想来沾沾贵气?”他忽然神秘地凑近,眼神闪着暧昧,“我听宫里人说,最后那魏国皇子喝醉了,还是和齐国那位一同出去的……”
旁边吃早茶的妇人立刻伸长了脖子,一脸猎奇地凑过来,尖着嗓子插话:“哎呦,我也听说了!那魏国皇子素来喜好男风,几杯酒下肚,见着齐国那位生得清绝孤傲,指不定心里动了什么念头呢!”
“大娘亲眼瞧见了?”有人追问。
妇人眼神一飘,支吾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嗨,这种事用得着亲眼瞧?满京城都这么传,还能有假?”
她正想继续添油加醋,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长街尽头由远及近,轰然打断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众人齐齐噤声,下意识转头望去。
长街尽头,两队金吾卫踏着青石板疾行而来,甲胄碰撞声整齐冷厉,腰间横刀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刑部张大人到——”
随着一声长喝,身着绛紫官服的张简之疾步赶来。这位素来以铁面著称的刑部尚书此刻眉头紧锁,官帽下的鬓角竟隐隐透出汗意。
“张大人,龙首渠那边……”为首的校尉刚要禀报,就被张简之抬手制止。
“路上说。”
一行人匆匆往城外赶去,留下街边百姓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压低声音开口:
“听说是……魏国皇子,死在龙首渠了……”
茶肆檐下的冰棱突然断裂,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晶亮的一片。
琼华楼二楼,满街喧哗声中,桌边坐着一人,双膝微分,眸光沉沉,一只手轻搭左膝上,习惯性护住左腿。旁边身着黑色劲服的人附耳低语,只见端坐那人握着茶杯的右手猛地收紧,青筋微显。黑衣人汇报完悄然退去,那人起身,左腿微顿,抬步朝宫中走去,只剩桌前打翻的茶杯兀自旋转,残余的水渍缓缓渗进木桌纹路。
顾承泽在永和宫的床榻上惊醒时,窗外才透出青色天光。他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处露出斑驳红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际,顺手拿过床头叠得整齐的外衣披上。
“长君。”声音微哑,顾承泽清了清嗓子。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即掀帘而入:“世子,宫里来人了,召您即刻上殿。”
顾承泽指尖一顿。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唯有唇上还留着些许艳色。他慢条斯理系好交领,将那些痕迹严严实实藏进雪青色锦袍之下。
“何事?”
顾长君摇了摇头:“传旨的人没说,只催得紧。”
顾承泽取过玉冠束发,声音清淡:“告诉传旨公公,我即刻便去。”
待顾长君退下,顾承泽从枕下摸出半枚青铜箭簇。这是昨夜萧骋怀扼着他脖颈时塞进他掌心的,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金銮殿内熏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丹陛之下,魏国副使一身紫袍肃穆挺立,拱手而立,身姿挺直并无半分屈膝,面色悲愤沉痛,声线压抑却掷地有声:
“陛下!我大魏皇子长孙弘,奉我帝旨意,方才抵达贵国数日,只为两国重修旧好、共商盟务!陛下方才设宴款待,不过一夜,皇子竟在贵都无端横死!我大魏举国震恸,朝野愤慨!请吴国陛下,给我大魏一个交代!”
满殿文武神色凝重。顾承泽踏进殿门时,正听见户部尚书王从安尖利的声音:
“……这种玄铁箭乃齐国独有,除了他们皇室,谁还能造出?皇子惨死,必是齐国蓄意构陷,挑拨吴魏邦交!”
“半月前,齐国进贡的玄铁在路上遭劫,少了一批,这箭说不定就是出自那一批!”
“齐国素来野心暗藏,此事定然是他们一手策划,意图嫁祸!”
话音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刺来,像无数柄出鞘的利刃。顾承泽恍若未觉,眸光轻扫过站在百官前列的李安甫及二皇子萧骋复,广袖垂落间已行完大礼。
“顾卿可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龙椅上的萧炎山声音沙哑。
顾承泽抬眼,目光扫过大殿前血迹未干的箭袋:“微臣不知。”
丞相李安甫眼睛半眯,眸光凌厉:“昨夜上元宫宴未散,有宫人看到你与长孙弘提前离席,所为何事?”
“昨夜一宫人不小心打翻酒盏,泼了长孙弘一身,臣恰好带了一套外衣,便带他离席去更换衣物。”顾承泽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之后你们去了何处?”李安甫追问。
想到昨夜刚踏出宴席,便骤然出现在身后的萧骋怀,顾承泽略微沉吟:“长孙弘换好衣物后,我便自行回了永和宫。他之后去往何处,臣并不清楚。”
文武百官相视一眼,殿内顿时泛起细碎议论。
李安甫突然出列走到殿前,苍老的手掌按在箭袋上:“昨夜子时,长孙弘遇害,凶器在此。”他拾起一支断箭,箭尾赫然刻着齐国王室徽记,“顾世子究竟是回宫了,还是另有要事?”
殿内霎时死寂。顾承泽看着那支箭,昨夜萧骋怀将他抵在床榻上、拽着他腰间炽火玉佩时的低问“长孙弘?”,与长孙弘在他被强行带走前、贴耳低语的那句“不要随便喝酒”交替浮现心头——
长孙弘…真的…死了?
“丞相此言差矣。”
清亮嗓音自殿外传来。玄色衣袍掠过朱红门槛,抬步时左腿微顿,腰间冰蓝色玉佩轻轻晃动,似在强忍疼痛。萧骋怀把玩着一支金簪踏入殿中,簪头还挂着半截撕碎的雪青色衣带。
“昨夜顾世子确实与长孙弘同出琼华楼……”他停在顾承泽身侧,阴影笼罩下来,脸上笑意玩味轻佻,“不过之后,便一直与本王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清晰传遍大殿:
“直!到!今!早!”
金簪“当啷”一声落在青玉砖上,惊起满殿抽气之声。
“大哥莫要说笑了,谁不知顾大哥一贯不喜与你结交。”二皇子萧骋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顾承泽垂眸盯着那支金簪——那是昨夜萧骋怀气急将他按在榻上时,顺势从他发间扯下的。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最不堪的佐证。
萧骋怀的手忽然搭上他后颈,拇指重重碾过颈间那个未消的渗牙印。
安定王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刻薄:“二弟怎知我是在开玩笑?昨夜是我母妃忌辰,你们避之不及,我可还记得。毕竟……”
他俯身在顾承泽耳边低语,声音却故意扬高,让整座金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活了下来,自是要为母妃祈福!”
“成何体统!”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呵斥,间杂着几声无奈叹息。
出了金銮殿,萧骋怀神色恹恹,扶着左腿缓步离去。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冰蓝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顾承泽望着他微跛的身影,心头微沉。三年前那场大火后,每逢阴雨天,萧骋怀的腿伤便会发作。昨夜那般折腾,此刻必定疼得厉害。
他看着萧骋怀行至转角处,指节在腿侧无意识地轻叩三下——那是两人三年前约定的暗号:无事。
只是不知,这个约定,如今还算不算数。
“安定王这般模样,倒叫人想起三年前。”一位老臣对着同僚低声叹道,“自那以后,性情便阴晴不定。”
“魏国皇子刚入我吴境,便在京中遇刺,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大局,一个处置不当,便是战火连绵啊。”另一人沉声道。
“是啊,长孙弘身负盟好重任,此番暴毙,魏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议论声渐渐远去。
萧骋复不知何时走到顾承泽身侧,目光落在他颈间未消的牙印上,似笑非笑:“顾世子,昨夜当真一直与大哥在一起?”
“二皇子这是在审问我?”顾承泽抬眸直视他。
萧骋复轻笑一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只是关心而已。大哥腿伤发作时,性子最是暴戾……顾大哥,受苦了。”
顾承泽眉头微蹙,未作应答,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行至殿外,眼角余光瞥见金吾卫押着几名宫人走过,为首那个身着绿衣的侍女,正是昨夜在琼华楼不慎打翻酒盏之人。
萧骋复望着顾承泽雪青色的背影,衣袂之下腰线隐现,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一如既往。
永和宫内,穿堂风呼啸而过。原本破旧的窗棂,一夜之间竟被金丝帛密密缝补,虽依旧简陋,却堪堪挡住了料峭春风。
顾长君点燃一盆银丝炭,屋内很快暖了起来。
“大人,散朝之后,陛下与阁老、丞相、二皇子等人密议许久,随后便让高公公持圣旨前往安定王府了。”他面露疑惑,“只是安定王素来不问政事,名声也不算好,陛下为何偏偏将此案交由他主理?”
顾承泽轻抿一口热茶,润了润自昨夜便沙哑的嗓子,缓缓道:“长孙弘是魏国使臣,身负盟好,骤然死于建安,魏国朝野必然震怒。他的母妃—丽妃娘娘有魏国皇室血脉,陛下让萧骋怀查案,是做给魏国看的,意在安抚邻邦,稳住大局。”
他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眸色平静:“萧骋怀接旨了吗?”
安定王府内,檀香袅袅。
高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春秋》之义,讨贼为先;《周礼》之制,诘奸为重。魏国皇子长孙弘,奉命入吴修好,猝然遇害,朝野震动,邻邦不安。安定王萧骋怀,宗室懿亲,秉性刚正,着即全权主理此案,统领刑部,彻查真凶,以安邦国,以正视听。钦此。”
“王爷,您瞧,这可是陛下亲笔朱批,足见圣眷。”高公公堆着满脸笑意。
萧骋怀神色淡漠,指尖把玩着一支金簪——正是今晨在大殿上,从顾承泽发间扯下的那支,并未接旨。
高公公凑近几分,压低声道:“王爷此番执掌重案,正是拨云见日之时,大敌当前,正好快意恩仇啊。”
萧骋怀忽然抬眼,目光阴鸷锐利,直刺得高公公脊背发寒。
高公公心头一慌,强笑着正要开口,萧骋怀却忽然伸手,一把接过圣旨,随手丢给身后侍卫。
“说得对。”他淡淡开口,转身便往外走,“告诉张简之,本王要去验尸。”
高公公抹了把额上冷汗,暗自心惊:这位安定王,果然还是那般喜怒无常。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阴沉天幕,今春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刑部验尸房内,青砖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浅浅水痕。萧骋怀玄色官靴踏过,惊起几只停在尸旁的嗜血苍蝇。
他执起银刀,缓缓掀开白布,长孙弘苍白冰冷的面容暴露在闪电冷光之下。
细细查验一番,箭簇贯穿胸口,伤口与凶器吻合,面色如常,口唇无青紫,暂无非毒致死迹象。周身竟无丝毫搏斗痕迹。
萧骋怀暗自沉吟:长孙弘身为魏国皇子,身边护卫定然不少,寻常刺客根本无法近身,更别说一击毙命,还不留挣扎痕迹。
他目光下移,落在尸体的皂靴上,发现鞋沿处鞋面有微微凸起向下盖住鞋底。伸手拨开鞋面,竟取出一片细小的深蓝色草叶,隐秘至极,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张简之皱眉问道。
萧骋怀撑着左腿缓缓起身将草叶递到他面前:“张大人可认得?”
张简之凑到烛火下细看,良久,才缓缓开口:“若老夫没看错,这是……水莹草。”
“正是。”萧骋怀点头。
“此草乃是齐国贡品,数量极少,入宫之后便直接归入制香司,登记在册,专人看管,用以调配御用的永寿香。按理说,绝不可能外流民间,更不该出现在死者身上……莫非是制香司出了问题?”
萧骋怀道:“查阅文书档案并非我所长,劳烦张大人从制香司入手,彻查近几年出入库记录。”他略一沉吟,“明日,我去城外一趟。”
“城外?”张简之一愣,“长孙弘尸身是在城内龙首渠附近发现的,此河通向宫墙内,王爷去城外做什么?”
“此事没那么简单。”萧骋怀目光幽深,“暂时还不能确定。”
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与萧骋怀共事,原只知这位王爷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如今才发现,其心思之缜密、观察力之细致,远非传言那般不堪。
“王爷心细如发。”张简之叹服一声,又想起往事,缓缓道,“说起来,数年前齐国进贡水莹草,入京之时盛况空前,老夫也曾亲眼见过。那日天气干燥,赤日炎炎,水莹草在日光下无端自燃,其香气竟然弥漫整条建安街,百姓闻之,只觉精神大振,如坠云端,那般滋味,至今难忘。”
萧骋怀静静听着,指尖微叩,似在思索其中关窍。
同一时刻,永和宫内。
顾承泽看着手中那片深蓝色叶片,神色微变,沉声说道:
“水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