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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绿珠之死 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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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和风送暖,一夜春风拂过,便吹遍了整座建安城。冬日积压的残雪尽数消融,渗入泥土,城内干枯了一整个寒冬的井口,也渐渐渗出清冽甘甜的地下清泉。正午日头正暖,舀一瓢泉水饮下,清甜甘洌的清凉之意直透肺腑,能扫去满身烦闷,让人通体舒畅。
可这般和煦春日,并未给大吴朝野带来半分轻松,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紧绷着心神,笼罩在无形的紧张氛围之中。
整个刑部,是眼下最难熬的所在。自皇帝下了彻查的严旨,上至尚书下至小吏,全员连轴转,日夜不休追查长孙弘命案与东海藏兵两桩大案。陛下口谕说得决绝,无论案情牵涉到何方权贵、哪府势力,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可涉案之人,皆是京中举足轻重的权贵勋贵,动一发而牵全身,刑部官员左右忌惮,步步掣肘,查案进度寸步难行,人人焦头烂额。
涉案的顾承泽与丞相李安甫,皆被刑部逐一传讯问话,前后数次盘问,却始终没能撬出半分有用的线索,案情陷入僵局。
顾承泽被萧骋怀以候审审问为由,名正言顺地“软禁”在安定王府,无萧骋怀应允,顾承泽不得随意出入府门。刑部官员每次前来提审,都需挑萧骋怀在府中时,方能入内问话,处处受限,半点做不得主。
而丞相李安甫身居高位,权势滔天,更是刑部众人难以轻易接近的人物。每一次得以传讯问话,全靠刑部尚书张简之从中多方周旋,才勉强求得片刻问询之机,可李安甫应对滴水不漏,依旧没能留下任何可用线索,案情毫无进展。
另一边,兵部奉圣旨,在整个淮河沿岸布下重兵,严阵以待,严查每一艘停靠港口的过往船只,日夜戒备,严防东海藏兵伺机而动。重兵压境,戒备森严,沿岸百姓见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整日惴惴不安,唯恐战火骤起,殃及自身。
这日,刑部李侍郎再度前来安定王府,例行审问顾承泽。
堂上问询刚至中途,府外下人匆匆来报,二皇子萧骋复亲临王府,在外求见。
萧骋怀听闻通报,眉宇间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语气冷淡,低声自语,却也让身旁众人听得清晰:“他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皇兄这般说,可真是让我这个做弟弟的,满心伤心了。”
萧骋复身着一袭紫色云纹暗袍,身姿挺拔,手中轻握一把素面折扇,步履从容,气定神闲地迈步走入正厅,端得一副风流气派。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后,笑意温雅:“父皇之前特意下旨,命我协助皇兄侦破此案,我若是不来,岂不是擅离职守?况且当日在朝堂上,我可是极其相信顾世子的清白呢,”他一双眼睛看向远处从他到来后没看他一眼的顾承泽,“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
堂内刑部侍郎与属下对视一眼,皆低头缄默,不敢多言。
他们心中清楚,无论后宫前朝势力如何更迭,这两位皇子,三年前本还能维持表面平和,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丽妃娘娘骤然薨逝,安定军分崩离析之后,大皇子萧骋怀像是悲痛过度一样,突然间心性大变,对皇家冷眼相待,不参朝政、不涉朝堂,本就少的兄弟情分更加稀薄。加之近年来,皇帝在朝堂上屡屡重用二皇子,将诸多核心事务交由他打理,萧骋复权势日盛,对这位皇兄也愈发疏远,二人仿佛泾渭分明。
两位侍郎只知表面,对其中深层纠葛全然不甚明了,此刻更不愿掺和皇子纷争,只得齐齐噤声,垂首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萧骋怀抬眸看向萧骋复,眼底寒意未消,周身气压沉冷,半点没有让坐的意思,语气淡漠疏离:“二弟既奉父皇之命协查此案,理应去刑部翻阅案卷,来我这安定王府,怕是来错了地方。”
萧骋复却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寻了旁侧客位坐下,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温润仿佛不在意被冷待,但话语却暗藏锋芒:“案卷枯燥,查来查去也无头绪,倒不如来皇兄这里,或许能寻到些意外线索。毕竟,顾世子如今可是在皇兄府上,寸步未离,皇兄这几年还是这么不守礼法。再说说此案相关,皇兄这里,才是最该查的地方。”
这话一语双关,明着查案,暗里却直指萧骋怀私拘质子、暗藏猫腻,堂内刑部侍郎们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卷入这两位皇子的明争暗斗之中。
萧骋怀指尖轻叩桌案,声线冷沉:“本王特意看守顾世子,防止他逃脱串供,一切可都合乎法度。二弟这般说辞,是在质疑本王,还是在质疑父皇的决断?”
一句话堵得萧骋复笑意微滞,他随即缓过神,轻摇折扇:“皇兄言重了,臣弟并无此意,只是一心为查案,盼着早日破了长孙弘一案,查清东海藏兵阴谋,安定朝野,也让父皇安心。”
说罢,他目光越过萧骋怀,落在内堂隐约可见的顾承泽身影上,眼神幽深,似有探究,又似藏着阴鸷算计,缓缓开口:“既然正巧赶上刑部问话,臣弟也想一同听听,说不定,能发现些被诸位大人忽略的细节。”
萧骋怀眸色愈深,上前一步牢牢挡在身前,硬生生截断他的视线,周身寒气骤起,语气不容置喙:“如今对顾世子的审问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还想问问你。”
针尖对麦芒,兄弟二人面上依旧言辞客气,内里却早已刀光剑影、暗流汹涌。堂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和煦春风暖意融融,却半点也透不进这满室冰寒。
“哦?皇兄但说无妨,臣弟洗耳恭听。”萧骋复收拢折扇,笑意温雅,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倒满是挑衅。
“宫女绿珠,在中元节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萧骋怀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萧骋复,字字掷地有声。
萧骋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朗声笑了两声,指尖把玩着折扇,将扇柄抵在头侧,歪着头故作无辜:“皇兄这话可就问错了人,宫里宫女三千,她不过是母妃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宫女,她的一言一行,本皇子哪有闲工夫一一过问?”
“此次中元夜宴,为何她也能在其中?”萧骋怀步步紧逼,不给他半分喘息余地。
“中元夜宴本就声势浩大,宫内人手不足,各宫抽调宫女当差协助,乃是常例,这有什么稀奇的?”萧骋复从容应对,语气坦荡,毫无破绽。
话音刚落,他忽然再次歪过头,目光直直穿透萧骋怀,看向他身后静静端坐、一言不发的顾承泽,语气骤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臣弟倒是无意间听绿珠提起过,她一直念念不忘,当年长平之战,顾大哥于乱军之中救她性命的恩情,说不定此次夜宴,她是特意借机,想再见一见救命恩人呢?”
顾承泽终于缓缓抬眼,直视着萧骋复,一双眸子清冷无波,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目光淡漠得仿佛落在虚空之中,不曾有半点被放在心上。
萧骋复脸上的温雅笑意瞬间碎裂,闪过一丝极快的狰狞狠戾。
果然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乎!
萧骋怀直接大步转身,稳稳站到顾承泽身侧,声音冷冷地说:“她死之前,已经怀胎三个月了。”
萧骋复挑眉,惊讶道:“哦?”
“宫中人多眼杂,有人亲眼撞见她私相授受,秽乱宫闱。”萧骋怀目光如利刃,直直锁定萧骋复,“二弟身在宫中多年,可知道,这戒备森严的皇城之内,究竟是谁,有这般胆子,敢肆无忌惮地做出这等事?”
萧骋复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下意识坐直身子,脱口追问:“是谁看到的?人在何处?”
话一出口,他便知不妙,落入了萧骋怀的陷井。
萧骋怀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洞悉与冷意昭然若揭,分明是早已设好圈套,引着他主动入局。
萧骋复瞬间回过神,知晓自己被套了话,神色迅速恢复如常,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折扇,语气故作严肃:“此等秽乱宫闱之事,知情者便该如实上报,一味隐瞒,便是与其同罪,这等歪风邪气,绝不能纵容。”
“二弟多虑了。”萧骋怀神色平淡,语气却步步紧逼,“那人既已将此事告知本王,便不算知情不报。只不过——”
他故意顿住话音,片刻后缓缓开口,字字直击要害:
“绿珠身怀六甲,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儿,按常理说,求生之心本应比常人更甚。可她方才被抓入天牢,当夜便骤然自尽,连半点转机都不曾留,二弟就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了吗?”
就在气氛一时僵住、一室寒凝之际,李侍郎突然踉跄半步,捂着肚子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