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西亮

15、暖玉温池 春寒料

　　春寒料峭，安定王府暖室之内，自成一片温润天地。

　　一方白玉砌就的暖池，地底连通天然温泉，水汽常年氤氲不散，池水恒温暖意融融，哪怕外头寒风刺骨，此处也温暖如春。

　　萧骋怀遵照温石医嘱，特意备好暖玉药池，让顾承泽入内泡浴养伤。

　　顾承泽因着刚才王二的一番话，不想节外生枝引人注意，只能暂且压下心底顾虑，顺势应下医嘱，好好静养伤势。

　　暖室内水雾朦胧，遮去周遭轮廓，视线一片柔和朦胧。顾承泽缓步穿过屏风，行至暖玉池边站定。

　　池中汤药气味浓重，苦涩药香扑面而来，竟与他儿时因中毒而常年服食的汤药味道有七八分相似，心头不由一沉。

　　“怎么不下去？”

　　萧骋怀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混在湿热水汽里，格外有压迫感。

　　顾承泽微微一怔，回头抬眼：“你怎么来了？”

　　萧骋怀抬手，缓缓解下腰间暗红色腰封，随手搁置在一旁卧榻之上。眉峰微压，目光沉沉淡淡落下来：“温太医说，这药浴能舒缓身心，对身体有益。”

　　顾承泽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解护腕的手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带着常年握枪习武留下的薄茧。暗红色护腕被缓缓褪下，轻轻放于一旁。

　　他收回视线，神色冷淡看向萧骋怀：“所以呢？”

　　萧骋怀缓步上前，微微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气息近在咫尺：“你觉得呢？”

　　顾承泽下意识侧脸避开目光，望向蒸腾热气的池水。萧骋怀的目光太过灼人，沉甸甸压在身上，让他莫名僵住，动弹不得。

　　顾承泽心头暗忖，萧骋怀心思通透、聪慧过人，眼下日日近身相处，早晚要被他看破底细，多年筹谋必将毁于一旦。一念至此，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狠厉寒意。

　　忽然间，萧骋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从容褪去外袍，赤裸上身，缓步踏入暖池之中。水波应声轻晃，光影流动，肩背腰腹线条利落分明，身形挺拔如雕如琢。一道狰狞刀疤从胸前斜贯腰侧，触目惊心，后背更是新旧伤痕交错纵横，皆是昔日浴血沙场留下的印记，道道都藏着过往惨烈。

　　顾承泽看得微微失神，下一刻，手腕猛地一紧，竟被人顺势拽入池中。水花骤然四溅，衣衫尽数湿透，沉甸甸贴在身上往下沉。下一瞬，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他腰间，稳稳扶住，不让他呛水失衡。

　　“你！”顾承泽站稳身子，湿发贴住额角，愈发衬得面色清白玉净，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浸入衣襟之中。

　　萧骋怀掌心稳稳贴在他腰侧，温度透过湿衣烫过来，语气沉而笃定：“既然入我王府、受我庇护，便要乖乖听我安排。”他眸光幽深，话说出口，语气虽硬，却充满了担忧。

　　顾承泽用力想要挣开，腰间力道反倒被收得更紧。水雾缭绕之间，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缠，气氛紧绷对峙。

　　“王爷这是要强人所难？”顾承泽语气冷了几分，带着疏离不悦。

　　“是又如何？”萧骋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若有似无轻叩他腰侧，嗓音低哑，“当年母妃护你一命，如今，便由你来替她留在我身边。”

　　暖池水波轻轻荡漾，水汽绵绵不绝。一室之内，一人强势不退，一人清冷不屈，暗流无声翻涌。

　　顾承泽敏锐察觉到萧骋怀如今的变化，若有所思，眼底生出冷意。

　　他忽然开口，话语里裹着一丝薄凉残忍：“原来王爷连杀害自己母妃的嫌疑犯，都可以这般轻易原谅。”

　　话说出口的瞬间，一个疯狂念头彻底占据顾承泽心神。萧骋怀终究是他复仇大业里绕不开的强敌，既然躲不过、避不开，不如借此机会，狠狠碾碎萧骋怀的尊严，撕裂他一身傲骨，击碎他所有底线，将人彻底拿捏在手。他日大局既定、王朝倾覆，他要让萧骋怀无路可去、无人可依，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覆灭大吴、掀起乱世，哪怕最后知晓全部真相，也只能心甘情愿被自己利用、俯首帖耳，乞求自己能够臣服于他。心绪翻涌之下，他脸颊不受控泛起潮红，不知是水汽熏蒸，还是心底扭曲激荡。

　　萧骋怀全然未察他眼底阴狠，只抬手轻轻抚过他泛红脸颊，指尖微凉潮湿，触碰之处，皆是细微战栗。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沉缓：“前尘旧事，皆因我懦弱避祸、明哲保身。可若身边之人真正的灵魂都看不到，那世上有何人可解心中寂寥。”

　　——

　　萧骋怀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温石私下所言，心中一痛。

　　温石低声叮嘱，神色凝重：“本不该多言病患私事，但王二所言绝非虚言。我观世子气色体虚，疑似自幼身中暗毒，余毒经年不散，又常年忧思郁结、心神耗损过重，早已伤及心脉。只是未曾诊脉，不敢百分百笃定。”

　　——

　　萧骋怀知道，以温石的品性，若不是有八九成把握，绝不会对他说这些。

　　旁人都道他近三年性情乖张、不守礼法、肆意妄为，只不过是朝堂避祸、藏锋自保。而面对顾承泽时，他既怕自身深陷权谋漩涡，会连累对方，故而刻意疏远设防；又因顾承泽从始至终的清冷疏离、冷淡相待，心底忍不住滋生烦躁与怒意。

　　而如今得知顾承泽身缠暗毒、身心俱损，又只余下满心的担忧。

　　他不是看不出顾承泽行事处处藏着疑点、心思深沉难测，只是他始终愿意相信，相信当初相护的恩情，相信战乱里心怀悲悯的顾承泽本人，那怕世事变迁、斗转星移，都不会改变他。

　　萧骋怀眸光深沉似夜，坦荡赤诚。而顾承泽看着这双眼，心底翻涌的阴郁算计险些压不住，他慌忙抬手捂住萧骋怀双眼，唯恐被萧骋怀窥见自己眼底狰狞扭曲的神色。

　　良久无声对峙，心绪沉沉拉扯。顾承泽缓缓垂下手，闭紧双眼，任由身子缓缓沉入暖池水中，墨色长发悠悠散开，如海藻般静静铺浮水面。

　　水下一片幽暗，静谧悠远，仿佛世间所有爱恨权谋，都能在此尽数抛却。顾承泽只觉自己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只想就此沉坠，溺于静水之中，抛开一切恩怨；另一半却又拼命挣扎，想要攀上岸去，站上仇恨之巅，将一切焚毁殆尽。

　　这般极致拉扯，日夜煎熬着他的心，让他活像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披着一张清冷人皮，心中却淬满了毒，不得不与所有人疏离隔绝。

　　清冷凉薄？顾承泽在心底冷笑，还不如清冷凉薄。

　　忽然，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顾承泽费力想睁眼，水流冲刷着眼眶，眼前一片模糊，只觉一股力道稳稳将他向上拽去。

　　“咳咳……”重新呼吸到空气的瞬间，他控制不住地轻咳两声。

　　“你在干什么？”

　　耳边炸起萧骋怀的质问，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躁。

　　顾承泽渐渐平复气息，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萧骋怀死死攥着。他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醒醒脑子而已。”

　　瞥见萧骋怀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萧骋怀竟被这极淡的笑意看得一怔，半晌才哑声道：“把湿衣脱了泡吧，别着凉了。”

　　暖玉池的温热漫遍全身，箭伤带来的疲惫在此刻翻涌而上，顾承泽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松懈下来。他默默褪去贴身湿衣，分明清晰察觉到，背后有道灼热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等他转头望去，萧骋怀却已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道灼人视线，不过是他的错觉。顾承泽便在离他两尺远的池壁边倚着，学着他的模样闭上眼。午后的困意混着池水暖意，缓缓将他拖入梦乡。

　　直到身旁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萧骋怀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毫无睡意，一片清明。他静静望着顾承泽的睡颜，水汽朦胧里，那张平日冷淡疏离的脸，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话。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在雾气里泛着细碎微光。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截露出水面的脖颈上，纤细得一碰即折。视线缓缓下移，掠过优美锁骨，最终停在水波下若隐若现的腰际。

　　“就连睡着了，也皱着眉。”萧骋怀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水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顾承泽轻轻一动，身子缓缓往水中滑去。萧骋怀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头。掌心触及的肌肤温热细腻，让他有刹那失神。

　　顾承泽在梦里微微蹙了蹙眉，似有察觉，却并未醒来，反倒无意识地往他手臂上靠了靠，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萧骋怀浑身一僵，手臂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水波轻漾，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缠缠绕，墨色纠缠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