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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色心防 夜色沉沉压 ...

  •   夜色沉沉压落四壁。烛火摇曳,灯芯微微泣露,昏黄微光斜斜洒下,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暖意稀薄,寒意却丝丝缕缕钻骨,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萧骋怀俯身,轻轻褪去顾承泽肩头的墨色披风,动作小心,生怕牵动伤口。随后蹲在床前,目光落向顾承泽胸口,衣料上隐隐透出的血色印记,他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低沉压着担忧:“你忍一下,我给你重新上药。”

      屋内静得压抑。

      萧骋怀等了半晌,耳边只余烛声,始终没有听到顾承泽应声。他缓缓抬眼,抬眸望去。

      顾承泽只着一身单薄雪白里衣,静静坐在床沿。长发未束,尽数披散身后,丝丝缕缕缠落在床榻边缘,几缕细发垂于耳侧、指尖旁,恰好挡去一缕烛光,在他侧脸笼出一小片昏暗光影。素白衣襟前,渗出的血迹点点晕开,宛如寒梅落雪,冷艳又刺目。

      他面色本就白皙,失血过后更添几分苍白,唇色浅淡近乎失色,唯独一双眼,亮如寒夜星辰,清如中天冷月,清冷孤绝,不带半分暖意。

      顾承泽垂眸,淡淡看向蹲在自己腿边、抬眼看他的萧骋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瞬,又被层层冰封般的漠然彻底覆盖。片刻,他喉咙轻动,只淡淡吐出一声:“嗯。”

      萧骋怀压下心绪,抬手轻轻抚向顾承泽领口,一点点将里衣缓缓褪下。层层旧绷带粘连血肉,撕扯之际,皮肉微动,血腥气漫开。

      面对这般刺骨疼意,顾承泽却面色不改,眉头分毫未皱,连呼吸都稳稳压住。

      萧骋怀看得心头发酸,不敢耽误,取来金疮药,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撒匀在新旧伤口之上,再一圈一圈稳稳包扎,神情专注。

      包扎完毕,他喉间微哑,低声轻问:“疼吗?”

      话音落下,他看见顾承泽轻放在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下一瞬,头顶传来一声清淡冷淡的回应:“还好。”

      萧骋怀下意识抬眼。烛光落在顾承泽肩头,上身肌理如玉,肩线清隽,脖颈修长利落,腹部线条干净流畅,肌理分明,腰被里裤束缚,显得更加清瘦。他心口猛地一跳,耳根骤然发烫,热气一路烧上来,连脸颊都不由自主地热了几分,连忙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顾承泽平静开口,声音轻而稳,打破一室寂静:“东海一事,朝堂那边,有何举动?”

      萧骋怀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异样,沉声说:“皇上下旨,命兵部沿淮水全线海岸线布防,又令京西大营潜伏在大泽山入口处暗中合围。”

      顾承泽静静听完,心头瞬间通透,眸色微动。

      他们推测送春货商队中有藏兵得到了猴子他们的证实,而萧炎山仅听闻东海春货入京便断定,可见其疑心太重。

      此番沿海布防为明棋,声势浩大,故作严防死守;大泽山暗伏精兵为暗棋,悄无声息,暗藏杀机。一明一暗,一虚一实,明面佯防,暗处围堵,故意逼得东海春货船队只能靠近大泽山,最后与山中私兵首尾相接,届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这般布局缜密、心思深沉、运筹帷幄,绝非常人所能谋划,整个吴朝朝堂,唯有一人能做到。

      顾承泽心中暗叹。可惜,天不遂人愿,局势逼人,萧骋怀只能敛尽锋芒,藏起一身本事,甘心做一个不问政事、行事疏狂、不守礼法的闲散王爷。

      一念及此,顾承泽眼底悄然黯淡下来,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暗暗想着,待到他日真相大白、血海恩怨摊开,眼前这人,会不会恨自己今日步步算计,会不会后悔与自己相识一场。

      萧骋怀一直静静留意着顾承泽眼底所有细微变化,见他神色沉郁,忍不住开口试探:“你说,猴子他们昨日提到的内鬼,这次会不会浮出水面?”

      顾承泽抬眸,目光淡淡看向萧骋怀,意味深长,语气平缓:“那就要看,这次合围大泽山的军机消息,会不会提前泄露出去。”

      “那……会泄露吗?”萧骋怀下意识追问,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迫切。

      萧骋怀缓缓站起身,取来干净柔软的素色里衣,小心替顾承泽披好、换妥,全程避开胸口伤处,细致周到。待一切收拾妥当,他看着顾承泽苍白安静的模样,眼底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温劝:“伤还没好,早点休息吧。”

      “嗯。”顾承泽微微颔首,应声清淡,不露半分情绪。

      萧骋怀抬手,指尖轻捻,吹灭案上残烛。一室暖光瞬间散尽,浓稠夜色吞没全屋,只剩窗外零星冷光浅浅透入。他放轻脚步,默不作声转身,抹黑朝外缓步走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寂静,夜半寒凉夜风顺着门缝钻进屋中,寒意刺骨,瞬间裹住床榻边的暖意。

      就在萧骋怀即将跨出门槛之际,床上传来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清冷又突兀:“你去哪里?”

      萧骋怀抬脚的动作骤然顿住,背影僵在原地。心头莫名一颤,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期待:“我去旁边厢房,凑活一晚便好。”

      “该让王管家提前收拾的。”

      萧骋怀五指悄然收紧,牢牢攥住冰冷门框,指尖泛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疏离:“不必麻烦,天快亮了,将就片刻无妨。”

      话音落,房门从外头轻轻合上,隔绝里外。

      门扇闭合的一瞬,顾承泽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被骤然拢来的孤寂轻轻惊到。他沉默垂眸,默然脱鞋,侧身躺卧床榻,周身凉意难消。

      更深露重,夜寒浸骨。窗外寒风似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呜呜低响,如低语缠人。屋内余温散尽,炭火暖意仿佛被夜半寒气彻底压下,冷意贴着皮肉蔓延。顾承泽心头莫名烦乱,猛地抬手拉起被褥,严严实实蒙住头,一心想要隔绝外头风声,隔绝周遭所有寂静与落寞。

      许是伤口隐隐作痛,许是心神耗损过重,被褥隔绝喧嚣后,疲惫席卷而来,他意识渐渐涣散、模糊。迷迷糊糊之间,耳畔似有极轻极缓的脚步声靠近,有人悄无声息进屋,俯身添补炉中炭火,动作轻得生怕惊扰榻上之人。暖意缓缓升腾,漫开周身寒意,顾承泽被这缕温热包裹,心头稍安,沉沉坠入安稳睡梦,再无杂念。

      ———

      吴朝制度森严,萧炎山明文规定,除却东宫太子,其余皇子一旦成年,必须即刻迁出皇宫,独居赐建王府,公私分明,以正国法礼制,无人敢轻易逾越。

      唯独二皇子萧骋复例外。他以边境军用紧张、国库不宜大兴土木为由,屡次推辞宫外建府事宜,常年滞留深宫,不曾迁出。

      朝中御史、辅政大臣屡次上奏劝阻,直言皇子无诏久居禁中,不合祖制,易引朝野非议。可奏折递入内廷,尽数石沉大海,吴帝萧炎山始终视而不见,持默认态度,不斥责,不催促,态度暧昧难明。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流言四起。人人私下揣测,二皇子生母乃是当朝昭仁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百年高门,根基盘根错节,望族势力遍布朝堂。且皇后当年随吴帝征战四方,同甘共苦,携手共创大吴基业,帝后二人伉俪情深,无人能及。皇上这般破例纵容,分明是心中早已属意二皇子,暗自将他视作未来储君,有意破格栽培。

      面对漫天流言揣测,萧骋复始终缄口不言,不辩解,不澄清,姿态谦恭,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夜色沉沉,深宫禁苑灯火稀疏,寒意浸透宫道。

      自御书房议事结束,萧骋复与萧骋怀一前一后辞别萧炎山。

      出了御书房,萧骋复步履沉稳,转身径直走向后宫深处,直奔坤宁宫方向。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琉璃宫灯高悬廊下,暖光铺地,殿宇巍峨气派,内里暖意融融,与宫外凛冽夜色截然相反。萧骋复刚踏入宫门长廊,抬眼便望见昭仁王皇后立在殿外石阶之上,静静等候,身形在灯火之下显得沉稳端庄。

      萧骋复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恭敬又亲昵,稳稳搀扶住皇后双臂,轻声关切:“夜里风寒露重,母后怎不在殿内安坐等候,小心身体。”

      昭仁皇后王氏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萧骋复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语气温和慈爱:“无妨,夜里无事,算着时辰你也该到了,便出来迎一迎我儿。”

      王皇后半生戎马,早年陪着萧炎山沙场征战,鞍前马后,风霜浸骨。纵然登基之后身居后位,锦衣玉食,极尽奢华保养,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眼角细纹悄然蔓延,眉眼间藏着久经风雨沉淀的威严气度,不怒自威。此刻宫灯下温和一笑,眼底透漏出真切慈爱。

      萧骋复一边小心搀扶着皇后缓步走入殿内,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母后神色,低声禀明:“近来朝堂诸事繁杂,儿臣方才退下时,父皇仍在御书房彻夜操劳。”

      王皇后神色平淡,不起波澜,淡淡开口问道:“今日御书房议事,情形如何?”

      “母后当心,”萧骋复扶着皇后落座,语气压低,细细回话,“方才皇兄萧骋怀深夜闯宫,在御书房闹出不小动静。父皇本就因他私自动用虎符调兵一事心存芥蒂,满心不悦,如今更是龙颜大怒。”

      王皇后闻言,伸手取过暖炉上恒温保温的一盏极品参汤,递到萧骋复手中:“皇上当初为了安抚安定军军心,不得不忍痛将虎符交到萧骋怀手中,本就心有不甘,憋着一股火气。如今他私自越矩行事,皇上心中自然更是恼怒。”

      萧骋复点头应下,小口饮了几口参汤,放下玉碗,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今日萧骋怀在御前禀奏,称查办长孙弘一案时,顺藤摸瓜查到雾林异动,东海外邦暗中在京郊私屯重兵,如今全数退守大泽山,只待近日东海春货商队入京,便里外勾结,突袭建安城,图谋不轨。”

      王皇后眉峰微抬,语气淡漠问道:“皇上信了这番说辞?当真疑心商船之中暗藏伏兵?”

      “父皇天性多疑,素来谨慎,”萧骋复低声回道,“无论此事真假虚实,只要触及皇权安稳、江山根基,父皇便绝不会冒险,必定从严处置,宁错勿纵。”

      王皇后闻言,极轻地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她淡淡追问:“如今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萧骋复便将方才御书房内,萧骋怀提出的一明一暗、围而不剿、引蛇出洞的全部对策,一字不差说与王皇后听。说完之后,不由得低声感慨一句:“平心而论,萧骋怀用兵布局眼光独到,不容小觑。”

      话音刚落,王皇后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凌厉,厉声打断他:“不过是当年那个贱婢生下的野种罢了!纵使沙场领兵再有能耐,无外戚撑腰,无朝堂根基,孤身一人,在这深宫朝堂之中,终究翻不起大浪,不足为惧!”

      萧骋复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躬身,恭敬附和:“母后所言极是,是儿臣失言。”

      见他俯首听话,王皇后神色稍缓,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慈爱,暗藏深意缓缓提点:“不论藏兵是真是假,如今皇上疑心深重,只要我们稍加引导,萧骋怀也百口莫辩。”

      萧骋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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