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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话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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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王府内,夜色浸骨。满园松林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松涛连绵,如暗流低吟,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不散,平添几分幽寂。
顾承泽途中因车马颠簸,胸口伤口已然轻微裂开,渗出血丝,刚入王府便支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他本就浅眠,半点动静就会醒来。窗外松影摇曳的声响丝丝入耳,不多时便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昏暗月色透过窗棂漫入,斑驳的松影贴在窗纸上,随风晃荡,虚实难辨。顾承泽怔怔望着那晃动的树影,心头无端浮起一个念头——这王府之中,为何要遍植松树?
风穿松林,枝桠交叠,树影愈发动荡,仿佛天地间的清风都聚于此地,裹挟着松针清气,漫过庭院,拂向大地。
何不植松树,使之摇清风。
他一时出神,思绪飘远,连伤口的隐痛都淡了几分。
窗外松涛声渐响,将顾承泽的神思骤然拉回。他撑着起身,指尖轻推窗棂,微凉夜风瞬间涌入,抬眼望去,只见墨色松枝顶端,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衣袂轻垂,立于松巅,与夜色融为一体。在顾承泽开窗的刹那,风势似是缓了几分,松林晃动渐弱。
顾长君身形一纵,轻飘飘落在窗台上,目光第一时间便凝在顾承泽胸口隐隐渗血的衣料上,眉头紧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怎么弄的?”
顾承泽轻轻摇头,避而不答,转而沉声问道:“可是出了变故?”
顾长君见他不愿多说,眉峰锁得更紧。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他最是清楚顾承泽的性子,认定要藏住的事,旁人再问也是徒劳。只得压下担忧,开口禀明:“长孙弘被杀之后,吴帝下令封锁消息,可不知为何,魏国还是得了风声。如今魏国五皇子长孙信与八皇子长孙豫内斗不休,并未如我们预想那般,借长孙弘之死发兵攻吴。”
顾承泽闻言,右手食指与中指缓缓摩挲着窗沿,指节泛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长孙弘遇害前几日,魏国使团之中,有人夜半私见萧骋复,你可查到那人身份?”
顾长君闻言微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此事,语气带着几分惊诧:“只是个寻常魏国使臣,目前并未查到其他异样。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我只是觉得,”顾承泽望着窗外夜色,声音轻淡却藏着锐利,“长孙弘一案,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
夜风再袭,卷起他素白衣袂,翻飞不止,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顾长君见他沉入思虑,浑然不觉夜风寒意,当即伸手取下窗边悬挂的墨色披风,披在他肩头,指尖拢紧领口,神色严肃叮嘱:“夜寒风重,你伤势未愈,切勿思虑过重。李大夫的嘱咐,务必记在心上。”
顾承泽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我记下了。”
顾长君还想再言,耳尖微动,察觉到远处有脚步声渐近,不敢多留,身形一晃,便闪出庭院,消失在松林深处。
顾承泽抬眼望向松林小径,只见萧骋怀缓步从树影后走出。月色洒在他身上,身姿挺拔如松,如玉而立。忽的一阵狂风掠过,将他高束的发丝吹得凌乱,几缕墨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倦意。
四目相对,顾承泽目光不自觉落在萧骋怀面庞上。两夜未眠,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更生出点点青黑色胡茬。不知怎的,顾承泽竟怔怔数了起来,一时失了神。
“在看什么?”
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顾承泽骤然回神,才发觉萧骋怀已走到窗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怪不得刚才能看到下颌清晰的胡茬。他心头微乱,连忙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情绪,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嗯。”萧骋怀望着方才两人靠近又骤然拉远的距离,眸色瞬间黯淡几分,喉间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顾承泽看着松树下萧骋怀沉郁的神情,被箭伤覆盖的心口,莫名泛起一丝细微酸涩,就像他亦说不清,那日为何会下意识挡在萧骋怀身前,替他受下那一剑。
或许,是因为丽妃娘娘吧。
萧骋怀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顾长君消失的松林深处,夜色浓重,早已没了人影,并未多言。目光落回顾承泽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低沉开口:“怎么没休息?”
顾承泽抬手拢了拢肩头的墨色披风,声音清淡:“半夜醒了,开窗透透气。”话锋微转,直视着他,“王爷此次入宫,可有商量出应对之策?”
萧骋怀掠过他单薄的身形,抬手缓缓合上窗棂,阻断夜风侵袭,转身从房门迈步走入内室。
房中未点烛火,唯有一缕残月微光斜斜切入,四下一片昏暗。黑暗仿佛放大了所有感官,顾承泽清晰听见衣袂摩擦的轻响、彼此的呼吸,还有萧骋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心头,引得心绪微漾。
“王爷?”顾承泽微微蹙眉,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萧骋怀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可有对策?”
你是问,可有办法阻止这场东海祸事、阻止战火蔓延吗?萧骋怀心底沉沉思忖,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顾承泽在黑暗中轻轻颔首,也不管对方是否看得见,径直转身朝床榻走去,语气疏离:“夜深了,王爷请回吧,不必在此……”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硬生生止住他的脚步。
萧骋怀记着他胸口的伤势,力道克制,仅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再无多余动作,却也不肯松开。
顾承泽缓缓转头,黑暗中眸光落向虚无,唇瓣轻启,声音冷冽:“放手。”
萧骋怀定定望着他被月光轻染的侧脸,清浅的月色如薄纱覆上,勾勒出冷硬又柔和的轮廓,如今正薄唇紧抿。
萧骋怀心底只余下一个念头——这人,果然天生薄情。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伤口还疼吗?”
未曾预想这般关切的问话,顾承泽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语气微顿:“什么?”
萧骋怀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胸口伤处,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裂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一双眼眸却在暗处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牢牢锁住他。
这般轻柔的触碰,却让顾承泽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酥麻,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想要后撤,可手腕被紧紧桎梏,根本无处可退,竟像是被困在了只属于萧骋怀的狭小天地里。
“为什么替我挡箭?”萧骋怀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追问。
顾承泽忽而轻笑出声,笑声清冷寡淡,裹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如同三九寒天的冰棱,刺得人心头发紧。
他抬眸看向萧骋怀,语气淡漠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浮,字字清晰:“王爷说笑了,我的命,如今还要靠您庇护。”
萧骋怀心头一沉,瞬间了然。长孙弘一案牵连甚广,齐国更是身处漩涡中心,若不是自己以查案为由,将顾承泽留在安定王府看护,他早已成为众矢之的,性命难保。
更何况如今东海藏兵事发,吴帝本就多疑,势必会将此事与齐国关联,只是尚未来得及彻查。
顾承泽挡箭,从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那昨夜呢?”萧骋怀的语气骤然冰冷,寒意彻骨,“昨夜在山洞中,你为何要……”
话说到一半,他望着顾承泽依旧淡漠无波的面容,余下的话语骤然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肆意蔓延,犹如沉甸甸的寒雾,浓稠得化不开,一分分挤压着周遭的空气,持续发酵,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顾承泽只觉呼吸愈发不畅。他满心都是血海深仇,厌恶这尔虞我诈的斗争,痛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可这漫天纷争,明明与眼前之人毫无干系,他却身不由己,一步步将萧骋怀卷入这场复仇棋局,想要全身而退,又怎能真正做到不伤无辜?
滔天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压垮了他最后一丝隐忍。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萧骋怀的手,动作太过剧烈,牵扯到胸口尚未愈合的箭伤,撕裂般的痛感袭来,渗血的衣料又添腥甜,血色缓缓晕开,在素色衣袍上格外刺目。可他仿佛全然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硬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又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令:“你走吧。”
萧骋怀僵在原地,整个人被狠狠劈成两半。一半深陷熊熊烈火,满心都是愤懑与不甘,痛恨顾承泽永远一副冷眼旁观、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无论他做什么,都捂不热这颗冰冷的心;一半又坠入万丈寒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属于顾承泽的气息,瞬间浇灭了所有怒火,只剩下担忧与心疼。
他定定看着顾承泽胸口晕开的血迹,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所有的猜忌、恼怒、委屈,在这抹血腥味里尽数瓦解。良久良久,他仿佛忘却了顾承泽流露出的所有冷漠与疑点,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不是想知道,东海一事,朝廷最终如何应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