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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机暗藏 山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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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林,带来微凉湿气,卷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荒寂的山谷里唯有风声低回,连虫鸣鸟叫都尽数消弭,四下一片沉肃。众人围站在一处稍平的石地上,周身气氛凝重如铁,每一寸空气都绷得紧紧的,似是一触即发。
猴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和王二本是建安城近郊的百姓,两家住得近,从小一块儿长大。如今朝廷为扩充军需,征税名目繁多,农具钱、鞋钱……比前朝多了整整十二种,寻常人家根本扛不住。但朝廷里有规矩,家中有两名以上男丁从军,便能减免赋税。我俩是家里的男丁,为了一家人,只能应募参军。我倒还好,本就一心想从军报国,王二可就遭罪了。”
顾承泽听到猴子的话,垂在身侧的指尖似痉挛般抽搐一瞬,脸色变换,一抹极淡的悲怆从他眼底掠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冰冷的沉静覆盖。
一直不动声色留意着他的萧骋怀,将那细微变幻尽收眼底。他薄唇微抿,没有作声,只眼底暗了几分,心底似有什么轻轻一揪。
听闻猴子提到他,王二连忙摆着手,憨厚的脸上有些局促:“不是不是,我从小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大志向,去哪儿都一样。”他接着回忆道:“那天有一队士兵忽然进村征兵,行事十分隐秘,不肯对外声张。我俩小时候跟着渔船出过海,懂几句异域语言,在街上打闹时被他们撞见,当场就被带到一旁,说是朝廷要秘密训练一支精锐,抵御东海来犯,还再三叮嘱,这是朝廷机密,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提到此处,猴子顿时上前两步走到王二身旁攥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说:“结果他们把我们带到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天天让我们看门守院,行事鬼祟得很!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若不是安定王及时出现,我们俩还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给奸人卖命!”
萧骋怀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林,层峦叠嶂隐在淡淡雾霭里,望不见尽头,他声线沉稳,字字清晰:“你们可知,那批军队如今在何处?”
猴子立刻回道:“昨夜王爷跳河之后,他们便顺着水流往下走,在大泽山一带停了下来,看模样是行进匆忙,要就地补充补给。”
山间风势渐紧,吹得人衣袂翻飞,元青山拢了拢外袍,接话时神色郑重,语气带着急切:“昨夜我与钱老将军商议过,一旦让他们顺江而下,大吴东部便无险可守。估计老将军已领兵前往巫峡口,准备堵死他们的路。”
“不对。”萧骋怀忽然打断,语气陡然凝重,周身气场骤沉,周遭的风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大泽山是乱葬之地,阴森荒僻,荒草没膝,孤坟遍野,常年阴气缭绕,官府极少过问,正是京郊防卫最薄弱之处。而且大泽山山峰高耸,易守难攻。昨夜那艘船上,藏有近五千兵力。”
元青山眉头一皱,站定身子顺着他的话思索,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腰间剑柄,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从大泽山突袭京城?可京城防卫森严,城门坚固,禁军日夜把守,区区一万人,怎么可能攻破城门。”
顾承泽淡淡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风掠过他雪青色的衣摆,带起一丝冷意:“中元节后,东海国的大批春货,该入京了。”
元青山茫然地说:“每年都是这个时候……”话音突收戛然而止,他骤然瞳孔一缩,失声惊道,“难道……东海国的军队,会借着货船混入京城?”
元青山猛地看向萧骋怀,满眼急切求证,呼吸都顿了半拍。萧骋怀没有说话,可脸上凝重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周遭的寂静更添几分压迫感。
“若是没记错,这几日,正是东海过海关入京的日子。”萧骋怀沉声道,声音落在风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卷着草木沙沙作响,像是隐秘的低语,元青山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周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骋怀却微微偏头,用余光静静落在顾承泽身上,眸色深沉,似在等待什么,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在凝重的氛围里悄然蔓延。
顾承泽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打破这片死寂:“王二,猴子,这两日,军营里还可有什么反常之事?”
王二和猴子对视一眼,纷纷垂首,仔细回忆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林间只剩风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透着紧张,半晌之后,王二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急切的笃定:“对了!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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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际,将官道旁的枯木都镀上一层凄艳的赤色,风声呜咽,卷着尘土掠过路面,萧骋怀一行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踏地,哒哒声响急促有力,打破了官道的静谧,扬起一路烟尘。
初春时节,官道上各地商队络绎不绝、行人如织,挑着货担的货郎、赶着马车的商户、步履匆匆的旅人,来来往往,各自奔忙。路旁的茶棚搭在老树之下,棚内坐满歇脚的旅人,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茶棚里一个身着麻衣的年轻旅人激昂地站起来,手中攥着布包,眼中满含希冀却也藏着对未来的担忧,高声说道:“今年我要把茶叶买入建安,在建安扎根!”周遭旅人或附和,或叹息,各有心事。
各地旅人在顾承泽面前一闪而过,喜怒哀乐接连上演,或贪,或嗔,或痴,或恨,为自己,为爱人,为家人,为朋友…人人都有活着的意义,活着的希望,盼望着明天会更好。
马蹄疾驰,这些身影转瞬即逝,只留下满途烟火与喧嚣。
顾承泽垂下双目,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望着脚下飞速后退的路面,明天会发生什么?
一路疾驰,马蹄声渐渐放缓,巍峨的安定王府府邸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威严矗立,两侧石狮镇守,府内仆从早已在门外等候。萧骋怀一行人勒马停在安定王府前,他将顾承泽安置妥当,确认无碍后,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策马直奔皇宫方向。
萧骋怀神色冷峻,勒紧手中缰绳,马儿扬蹄飞奔,沿途行人纷纷避让,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安定王又发疯了。
不多时,皇宫朱红宫墙遥遥在望,飞檐翘角隐在暮色里,庄严又压抑。萧骋怀策马至宫门口,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方才停下。他飞身而下,脚步急促中带着跛脚,向宫门疾驰而去,衣摆被风掀起,带着迫人的气势。
“王爷,宫门刚刚落锁,您不能进去。”值守的禁卫军立刻上前,伸手拦住向宫中冲去的萧骋怀,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手持长戈,挡在门前。
萧骋怀抬头一看,天边最后一抹太阳没入地平线,夜色渐浓,一弯残月已然挂在半空中,月色黯淡,透着清冷。
“我有急事要秉,事关京城安危,现在就要见皇上。耽误了正事,你们几个脑袋都担待不起!”萧骋怀声音沉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急切。
萧骋怀三年来不涉朝政、行事张狂,彼时流言纷纷,此时周身散发的威压,却将值守的禁卫军唬住,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强行阻拦,却也不敢放行,进退两难。
“王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无圣谕不得私自入宫,还请王爷见谅。”禁卫军统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神色为难。
萧骋怀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眸色冰冷,正要开口,一声尖细的嗓音从宫门内传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是安定王啊!”
高公公高安缓步从宫内走出,身着深蓝色太监服,面容圆润,他转头指着身后两个随行太监,厉声骂到:“皇上早就说了,安定王今夜可随时入宫,让你们提前带话值守之人,你们连句话都带不到,真是废物!”
身后两位太监忙弯腰向高安请罪,身子微微颤抖,不敢辩驳。
高安一侧身,指着二人痛心疾首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徒弟,向我请罪有什么用,还不快向安定王请罪,打扰了安定王进宫,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可担待得起?”
二人忙转向萧骋怀,连连躬身,声音尖细,此起彼伏:“安定王恕罪,安定王恕罪!”
二人声音尖细,像唱二重奏般,吵得人耳膜发疼,连宫墙下的阴影都似被搅乱。
萧骋怀抬手,沉声打断二人,语气不耐:“好了。先带我进宫见皇上吧。”
高安挥手让他的徒弟退下,脸上瞬间挂上菊花般的笑容,弓着身子上前引路,语气谄媚:“安定王,您来得真不凑巧,皇上今天为了京郊藏兵的事大发雷霆,气得饭都吃不下,龙体欠安,刚和二皇子在偏殿用膳,您要不随老奴去御书房门外等等?”
萧骋怀抿抿唇,右手一抬,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淡漠:“高公公请。”
高安面上闪过一瞬惊喜,心中暗自诧异,今日安定王怎滴转了性子,这般客气,莫不是吃错药了?他不敢多言,弓着身子在前引路,脚步轻缓。
今夜薄云遮月,月色朦胧,深宫重重隐在夜色中,飞檐翘角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将人吞噬,宫道狭长,两侧宫灯昏黄,光影摇曳,照得人影忽明忽暗,静谧得只能听见脚步声,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行至御书房外,高安停下脚步,欠了欠身子,低声对萧骋怀说:“安定王稍安,老奴这就去回禀皇上,您在此稍候。”
萧骋怀点点头,站在御书房外的青石阶下,静静等待着传召,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木门上,神色凝重。
吴朝开国皇帝萧炎山,天生圣才。据传十九年前前朝梁武帝大兴兵戈,战乱频繁,天怒人怨,时任西北总兵萧炎山体恤民情,顺应天意,竟在短短六个月内取而代之,梁武帝愤而自尽。萧炎山在百姓热切拥护下登临帝位,开创吴朝盛世。
而萧骋怀所认识的萧炎山,多疑猜忌,掌控欲极强,容不得半点皇权被挑衅。萧骋怀看着御书房透出的明黄烛光,光影晃动,映得窗棂斑驳。
他如今本就被皇帝疑心,此番未经允许私自调用兵符,已然挑衅皇权,触动了这位皇帝最敏感的神经,此刻贸然闯入,只会引来更大猜忌,他说的话,皇帝又会信几分。
萧骋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被薄云半遮掩,黯淡无光,毫无暖意,可人总还是要生活在希望之中,京城百姓安危在前,他不能退缩。他抬脚,缓步登上御书房前的十八青石台阶,脚步沉稳,一步,两步,三步……
“安定王,安定王,您这是要上哪去?”御书房门外阶前候着的内监赶忙快步赶上萧骋怀,弓着身子,语气急切地询问,神色慌张。
萧骋怀不语,目不斜视,继续迈步向上,八步,九步……脚步不缓不急,却带着不容阻拦的气势。
御书房门前侯着的内监看萧骋怀没有停下的意思,连忙弓腰跑下台阶,快步挡在萧骋怀去往御书房必经的路上:“王爷,皇上还未传召,还请王爷在此等候,莫要为难奴才们。”
萧骋怀半抬眼,自下而上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目光沉沉,周身威压四散,逼迫着眼前之人不由自主地缓缓后退一步,十步。他径自绕行,脚步未停,十一步,十二步……气势逼人,无人再敢轻易阻拦。
“哐哐哐……”沉重的甲胄碰撞声骤然打破宫殿的安静,禁军身着重甲,手持长戈,步伐整齐划一,踏着沉稳的步伐列成一排,牢牢挡在御书房门口,阵型森严,气势凛然。
禁军统领霍英手持长剑,神色冷峻,声音洪亮,震得空气都微微颤动:“安定王,无召不得擅闯御书房!此乃皇宫大忌,请王爷立刻后退,否则休怪属下不客气!”
萧骋怀脚步依旧未停,步步向上,十六步,十七步……
距离御书房越来越近。
“放肆!”
一声震怒的怒斥,陡然从御书房内传出,声如洪钟,带着帝王的威严,打破了宫外的僵持,整片宫苑瞬间死寂,连风声似乎都消失无踪。
十八步。萧骋怀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