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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云海秘境 ...

  •   从云海秘境出来,到被押回云缈仙宗,沈清弦一直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沉浮。

      意识像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时而被剧烈的疼痛扯上水面——右肩腐蚀性的剧毒,肋下被反复撕裂的伤口,心口封印崩裂带来的、仿佛灵魂被寸寸碾碎的灼痛,还有那寒潭冻气侵入骨髓、至今未散的冰寒。更多的时候,是模糊的、断续的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闪现:

      凌绝狞笑的脸,赵莽淬毒的刀光,柳如嫣绝望的哭喊,冰鳞蟒幽蓝的竖瞳,心口玉佩碎裂的轻响,还有那爆发瞬间、令他自身也感到陌生与恐惧的暗紫光芒与威压……

      每次即将被剧痛彻底吞噬时,总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悲伤与执念的暖流,从破碎的玉佩中渗出,护住他心脉最后一点生机,将他从彻底寂灭的边缘拉回。

      他知道,那是母亲最后的力量,是她在魂飞魄散前,为他留下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庇护。

      只是,这庇护,也快耗尽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迅速衰败,灵力被封,伤势恶化,若非元婴修士强大的生命力在苦苦支撑,他或许早已死在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被粗暴地从飞行法器的禁锢阵法中拖出,刺目的天光让他紧闭的眼皮一阵刺痛。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真的是清弦师兄?”

      “留影石都录下来了!魔气!还有那可怕的光芒!凌绝师兄拼死才将他拿下!”

      “没想到啊……百年天才,竟是魔族奸细!”

      “呸!枉我从前那般敬他!”

      “柳师妹都被他害得重伤,宗主定饶不了他!”

      沈清弦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反驳,想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锁链捆缚着他的手脚,冰冷沉重,封印灵力的符箓贴在丹田和眉心,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中带着令人作呕的禁锢感。

      他被拖拽着,走过熟悉的汉白玉广场。曾经,他在这里接受万众瞩目与欢呼,如今,却像一条死狗,承受着昔日同门的唾弃与憎恶。石阶磕碰着伤处,带来新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将闷哼咽回喉咙。

      不能示弱。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

      终于,他被扔进了一个阴冷、潮湿、散发着淡淡血腥和腐朽气息的地方。水牢。云缈仙宗关押重犯之地。

      哗啦——!

      冰冷刺骨、混合着某种抑制灵力药物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他大半个身体。伤口浸入药水,如同被万千毒蚁啃噬,痛得他浑身痉挛,险些晕厥。锁链被固定在池壁的玄铁环上,他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半泡在污水中。

      “沈清弦,”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刑罚堂的执事长老,“宗主有令,三日后,于刑堂公开会审。你最好老实点,莫要再耍什么花样。”

      脚步声远去,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水牢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和自己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沈清弦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神识被封,他甚至连这水牢有多大、是什么模样都无法感知。绝对的黑暗与孤立,比疼痛更折磨人。

      他开始运转残存无几的、未被完全封死的微末灵力,尝试冲击封印,温养伤势。但丹田如同被巨石堵死,灵力如蜗牛爬行,对那沉重的伤势和剧毒,杯水车薪。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每隔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天)铁门打开,有人进来,粗暴地灌他一碗维持生命、却苦涩得令人作呕的药汁,或者检查封印是否牢固。无人与他说话,只有冰冷的审视,偶尔夹杂着几句低低的、充满恶意的议论。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魔崽子,死有余辜。”

      “听说宗主大怒,柳师妹哭晕过去好几次……”

      沈清弦闭着眼,仿佛听不见。他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对抗疼痛,用来回忆母亲留下的封印加固之法,用来思考……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想起了那枚埋藏的蜃影珠。想起了改动过的阵盘。想起了凌绝手臂上露出的影煞门纹身,想起了那三名被灭口的陌生修士。

      证据。他手中有证据。虽然模糊,虽然未必能彻底翻盘,但至少……能证明凌绝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能证明秘境中的袭杀与陷阱。

      可是,怎么送出去?送给谁?师尊会信吗?在“留影石铁证”和柳如嫣的“证词”面前,一枚来历不明、记录模糊的蜃影珠,又能有多少分量?

      绝望,像这牢中的黑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口鼻,窒息心肺。

      但他不能放弃。母亲拼死为他留下生机,不是让他在这里绝望等死的。烬海畔那个陌生身影将他护在身后,也不是为了看他今日这般下场的。

      还有……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荒谬的期盼。期盼着,或许会有那么一个人,能看穿这重重迷雾,能还他一个清白。

      会是谁呢?师尊吗?

      想到云华真君,沈清弦心中微微一痛。师尊待他如子,倾囊相授,寄予厚望。可正因如此,在“证据确凿”面前,师尊的失望与愤怒,恐怕也会更甚。为了宗门,为了正道大义,师尊会如何选择?

      他不知道。

      三日后,刑堂。

      云缈仙宗刑堂,位于主峰后山,一座通体由玄黑巨石垒成的森严大殿。平日门庭冷落,唯有审判重犯时才会开启。今日,大殿内外,却已人山人海。各峰长老、真传弟子、内门精英,几乎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大殿上首,宗主云华真君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刑罚堂首座、传功长老、戒律长老等宗门核心高层。凌绝、赵莽、以及伤势未愈、脸色苍白、被两名女弟子搀扶着的柳如嫣,立于下首左侧。右侧,则空着,那是留给“人犯”的位置。

      “带人犯——沈清弦!”

      刑罚长老沉声宣喝。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大殿内外。

      沉重的镣铐拖地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入口。

      两名身形魁梧的刑堂弟子,押着一人,踏入殿中。

      刹那,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沈清弦?

      那个曾经白衣胜雪、风姿卓绝、如姑射仙人般的清弦仙君?

      此刻的他,一身污浊不堪的灰白囚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包扎粗糙、渗着暗红血迹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无血,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沉寂的寒潭,映不出半分光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力气,锁链在脚踝手腕上叮当作响,裸露的皮肤上,是长时间泡水后的浮肿和淤青。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即便落魄至此,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清冷与骄傲,依旧未曾完全折损。

      他被押到大殿中央,按着跪下。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上方端坐的云华真君,扫过凌绝,扫过柳如嫣,最后,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清弦。”云华真君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千钧重压,“凌绝、柳如嫣,及数名弟子指证,你身怀魔气,于云海秘境中与魔道勾结,残害同门,更疑似身负高阶魔族血脉。留影石为证。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缓缓抬头,看向云华真君。他看着师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惜、疑虑,以及……一抹冰冷的审视。

      “弟子,无话可说。”他开口,声音因伤势和缺水而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秘境之中,弟子确曾被幻魔渊幻气引动灵力紊乱,气息有异。但勾结魔道,残害同门,绝非弟子所为。留影石所录,不过片段,前因后果,诸位长老、师尊明察。”

      “狡辩!”凌绝踏前一步,厉声道,“留影石中魔气森然,众人亲眼所见!寒潭之上,你身上爆发的诡异光芒与威压,连五阶妖兽都惊退,柳师妹亦可作证!若非魔族高阶血脉,何至于此?”他转向云华真君,躬身行礼,满脸悲愤,“师尊,弟子与赵莽师弟,还有三位不幸罹难的外门道友,在秘境中多次遭袭,皆是指向沈清弦的杀阵与毒物!柳师妹更是险遭其毒手!此獠潜伏宗门百年,所图非小,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门规,何以安众心?”

      赵莽立刻附和:“没错!弟子可以作证!袭杀我们的阵法,与沈清弦平日所研习的阵法路数极为相似!定是他欲杀人灭口!”

      柳如嫣身体微微发抖,在凌绝目光的逼视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我……我也看到了……清弦师兄他……眼睛变红……身上有黑气……寒潭那里……那光……很可怕……”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仿佛回忆起极为恐怖之事。

      三位“证人”,言之凿凿。留影石虚影再次当众播放,那猩红的眼眸,稀薄却精纯的黑气,令人心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已足够。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与愤慨之声。许多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弟子,此刻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沈清弦跪在那里,听着那些指控,看着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痛心的目光,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知道凌绝会颠倒黑白,却未想柳如嫣……竟真的会如此。

      他看向柳如嫣,柳如嫣却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肩膀抖得厉害。

      “沈清弦,”刑罚长老冷声问道,“对于凌绝、柳如嫣的指控,你可承认?”

      “不认。”沈清弦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秘境袭杀,非我所为。凌绝师兄手臂之上,有影煞门杀手纹身,同行三名修士,功法路数非我正道,已被凌绝师兄灭口。寒潭异象,乃我护身玉佩为抗冰鳞蟒冻气被动激发,此玉佩乃我母亲遗物,并非魔道之物。至于魔气……”他顿了顿,迎上云华真君深邃的目光,“弟子愿接受任何查探,以证清白。”

      “查探?”凌绝冷笑,“魔族秘法万千,隐匿血脉气息之法不知凡几,寻常探查岂能见效?除非……动用‘溯源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溯源镜,云缈仙宗镇宗法宝之一,据说可照见万物本源,追溯血脉根脚。但动用此镜,消耗巨大,且对被探查者神魂有损,非十恶不赦之疑犯,轻易不会动用。

      云华真君眉头紧锁,看向沈清弦:“清弦,你当真愿受溯源镜探查?”

      沈清弦心口一紧。溯源镜……或许真能照出他体内那被封印的月蚀魔脉。但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若拒不接受,便是心虚,罪名坐实。若接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赌那封印能瞒过溯源镜?或者,赌师尊在看到他血脉真相后,能念及百年师徒之情,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赌注,太大。但他别无选择。

      “弟子,愿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平静,袖中手指却已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云华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手:“请,溯源镜。”

      大殿后方,一道石门缓缓打开,两名白发苍苍的守镜长老,捧着一面边缘铭刻着无数古老符文、镜面却朦胧如雾的青铜古镜,步履沉重地走出。古镜出现的瞬间,一股苍茫、古老、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气息,弥漫开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沈清弦被押到古镜前,被迫抬头,看向那朦胧的镜面。

      守镜长老口中念念有词,将灵力注入古镜。镜面雾气开始翻涌,渐渐清晰,映出沈清弦苍白的面容。紧接着,镜光如水,笼罩沈清弦全身。

      一股奇异的力量侵入身体,仿佛要将他的血肉、骨骼、经脉、魂魄,每一丝最细微的存在,都彻底透析。沈清弦闷哼一声,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处,那本已脆弱的封印,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裂痕疯狂蔓延!

      不……不能在这里……!

      他拼命调动残存灵力,甚至引动了玉佩中最后一丝母亲的力量,想要加固封印,隐藏那即将破土而出的魔脉。

      镜面之上,影像开始变化。先是清晰的人形光影,灵力流转路径……然后,在那光影的心口处,一点极其隐晦、却被镜光特意标亮、放大显示的暗紫色光点,缓缓浮现!光点虽小,却散发着与仙灵清气截然不同的、古老而幽暗的韵律!

      虽然镜面未能清晰映出那月牙纹路(被沈清弦和玉佩最后力量勉强遮掩),但这截然不同的本源气息,已足够说明一切!

      “魔族血脉!”刑罚长老失声惊呼!

      “果然!”凌绝眼中爆出狂喜,厉声道,“师尊!各位长老!你们都看见了!此獠体内,确有魔族血脉本源!他是我仙门死敌!”

      哗——!

      大殿彻底沸腾!惊怒、恐惧、鄙夷、后怕……种种情绪爆发。许多弟子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已如同看一个死人,一个肮脏的怪物。

      云华真君死死盯着镜中那点暗紫光芒,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百年栽培,倾注无数心血,视若亲子的首徒……竟真的身负魔族血脉!那留影石,那指控,那异象……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失望,痛心,愤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瞬间淹没了这位仙宗之主。

      “沈、清、弦!”云华真君一字一顿,声音如万年寒冰,带着滔天怒意与杀机,“你还有何话说?!”

      沈清弦在镜光笼罩下,浑身冰冷。他看着镜中那点被标亮的暗紫,看着师尊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化为冰冷刺骨的杀意。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解释母亲?谁信?解释他只是半魔,从未害人?谁在乎?

      在仙魔不两立的大义面前,他这“异类”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徒劳的辩白,所有不甘与绝望,都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弟子,无话可说。”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云华真君怒极反笑,霍然起身,“身负魔族血脉,潜伏仙门,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罪证确凿!按门规——当受噬魂钉穿骨之刑,废去修为,永镇水牢,神魂俱灭!”

      噬魂钉!废修为!神魂俱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这是仙门最严酷的刑罚之一,专用于惩治罪大恶极之徒。

      凌绝低下头,掩去眼中得逞的狂喜。赵莽兴奋得浑身发抖。柳如嫣则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女弟子死死按住,对她缓缓摇头。

      沈清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依旧笔直地跪着。他看向云华真君,最后一次,以弟子的身份,缓缓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首,谢师尊百年教养之恩。

      二叩首,谢宗门予他立身之所。

      三叩首……愿因果了结,再无亏欠。

      然后,他直起身,挺直脊梁,再不看任何人。

      “行刑!”云华真君背过身,声音冷酷,不留半分余地。

      两名刑堂弟子上前,粗暴地撕开沈清弦背上污浊的囚衣,露出伤痕累累、却依旧线条优美的背脊。一名执刑长老手持一根三寸长、通体乌黑、缭绕着不祥气息的长钉,走到他身后。

      噬魂钉,专破修士元婴,钉入神魂,毁人道基,痛苦犹如魂魄被寸寸凌迟。

      沈清弦闭上眼。

      第一钉,对准脊椎大穴,狠狠钉下!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捅进脊椎,搅碎骨髓,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经脉直冲紫府,狠狠撞在元婴之上!元婴发出无声的惨嚎,瞬间暗淡,布满裂痕!

      沈清弦身体剧烈一颤,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弯下脊梁。

      第二钉,第三钉,第四钉……

      乌黑的噬魂钉,一根接一根,钉入他周身要穴。锁骨,肩胛,腰椎,膝弯……每钉入一钉,他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脸色就惨白一分,气息就微弱一截。鲜血从钉孔涌出,迅速染红地面。但他始终没有惨叫,只是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痛哼,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心悸。

      满殿死寂,只有噬魂钉入肉的闷响,和那令人牙酸的、骨头被钉裂的细微声响。许多弟子不忍地别开脸,连一些长老也面露不忍。柳如嫣早已瘫软在地,面无血色,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凌绝看着那曾经高高在上的身影,在噬魂钉下颤抖、染血、气息奄奄,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对,就是这样,毁了他,彻底毁了他!

      当第九根,也是最后一根噬魂钉,钉入沈清弦丹田气海时,他体内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

      那是元婴彻底溃散的声音。

      百年苦修,毁于一旦。

      沈清弦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夹杂着破碎的内脏和淡淡的金色光点——那是散去的元婴精华。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向前扑倒,却被锁链拉扯着,未能倒下,以一个极其屈辱痛苦的姿势,半跪半挂在刑架上。

      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修为,尽废。仙骨,已碎。

      他成了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

      云华真君始终背对着刑架,没有回头。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押入水牢最底层,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待其神魂在噬魂钉下煎熬百日,彻底消散后……尸身投入化魔池。”

      “是!”

      沈清弦被像破布一样拖了下去,留下一地蜿蜒的血迹。

      刑堂众人渐渐散去,人人神色复杂。凌绝带着赵莽,志得意满地离开。柳如嫣被女弟子搀扶着,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

      云华真君独自立于空荡的大殿中,良久,才缓缓转身,看向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那几枚兀自钉在刑架上、沾着血肉的乌黑长钉。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拂过一枚噬魂钉,上面残留的、属于沈清弦的血,尚有余温。

      “清弦……”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大殿中。

      水牢最底层。

      这里比之前的水牢更加阴冷黑暗,水更深,更寒,水中的抑灵药物浓度更高。沈清弦被铁链悬吊在水中,只有口鼻勉强露出水面。九根噬魂钉留在体内,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阴寒歹毒的力量,侵蚀着他残破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神魂。

      疼痛已成为永恒的背景。他分不清是伤口更痛,还是钉毒侵蚀更痛,抑或是修为尽废、道基摧毁的空虚与绝望更痛。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聩。

      清醒时,他便一遍遍回忆母亲封印加固之法,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只是让封印多撑片刻,让那魔脉晚一点彻底爆发,让自己……死得稍微“干净”一点。昏聩时,便是无边无际的噩梦与幻觉,那些过往的光影与今日的惨烈交织,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偶尔,会有极轻的、仿佛幻觉般的滴水声,在死寂的水牢中响起,规律,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提醒着他生命与神魂正在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

      这一日,水牢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踉跄着走了进来。是柳如嫣。

      她比之前更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衣裙素白,不施粉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玉小瓶。她走到水池边,看着水中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眼泪瞬间涌出。

      “师……师兄?”她颤抖着,低声呼唤。

      沈清弦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已是一具尸体。

      柳如嫣咬着唇,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光芒微弱的钥匙——那是她偷来的,水牢最底层的钥匙。她颤抖着手,插入池壁的锁孔,咔嚓一声,锁链松开。沈清弦的身体软软滑入水中。

      柳如嫣惊叫一声,也顾不得许多,跳入冰冷刺骨、齐胸深的黑水中,费力地将沈清弦拖到池边,让他靠在池壁上。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九根噬魂钉露在体外,乌黑狰狞,周围皮肉早已腐烂化脓,惨不忍睹。

      “师兄……师兄你醒醒……”柳如嫣泣不成声,颤抖着手,将青玉小瓶中的药液,一点点喂进沈清弦干裂的唇中。那是她偷来的、最好的续命灵药,能暂时吊住一口气。

      药液入喉,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沈清弦睫毛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眼前哭成泪人的人。

      “……柳……师妹……”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师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柳如嫣抓着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我都知道了……凌绝他……他骗了我……那些袭杀……是他安排的……那三个人……是他杀的……他想嫁祸给你,想夺你的首徒之位……我都知道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可是……可是爹爹不信我……他说我鬼迷心窍,说我为你开脱……留影石是真的,溯源镜也是真的……师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不是魔……你不是……”

      沈清弦静静看着她,眼中一片死寂的荒芜。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体内……确有……魔族……血脉。”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粉碎了柳如嫣最后一丝幻想,“但……害人……之事……非我所为。”

      柳如嫣如遭雷击,呆呆看着他,眼泪都忘了流。

      “师妹……”沈清弦看着她,目光穿透她,看向更远的、不存在的地方,“放我……走吧。”

      柳如嫣浑身一震。

      “爹爹……爹爹说要让你神魂煎熬百日,再投入化魔池……”她声音发抖,“师兄……你会魂飞魄散的……连转世都不能……”

      “那便……魂飞魄散。”沈清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血丝,“好过……在此……受辱。”

      柳如嫣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对生的彻底厌倦与对死的平静渴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痴恋,若不是她因爱生恨,若不是她轻信凌绝……清弦师兄或许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清弦仙君。

      是她,亲手将他推下了神坛,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炼狱。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我……我放你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救不了你……师兄,我只能……送你离开这里。外面……外面也很危险,你修为已废,伤势这么重……”

      沈清弦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那是解脱,也是……告别。

      “多谢。”他说。

      柳如嫣哭着想摇头,却最终只是咬着牙,用尽力气,将他从水中拖出。水牢底层有一条极隐秘的排水暗道,通往山外一处悬崖下的寒潭。这是她小时候调皮,偶然发现的秘密。

      她将沈清弦背在背上(他轻得可怕),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入那条黑暗、狭窄、布满青苔的暗道。暗道崎岖湿滑,她摔倒了无数次,膝盖磕破,手掌划伤,却死死护着背上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轰隆隆的水声。

      暗道尽头,是一处被瀑布半遮掩的洞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水汽弥漫。

      柳如嫣将沈清弦轻轻放在洞口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眼泪又落下来:“师兄……下面是寒潭……很冷……但你体内有噬魂钉的寒毒,或许……或许能撑一会儿……顺着潭水往下游漂,或许能出山……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沈清弦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口外飞泻的瀑布和水雾后的朦胧天光,轻轻“嗯”了一声。

      柳如嫣蹲在他面前,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师兄……对不起。”她低声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石头上,“还有……我……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沈清弦眼睫微颤,却没有回应。

      柳如嫣惨然一笑,她知道,他不会回应,也永远不会回应了。她俯身,在他冰凉的、干裂的唇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个颤抖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诀别的绝望。

      然后,她猛地起身,用力一推!

      沈清弦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坠入下方轰鸣的瀑布,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吞没,消失不见。

      柳如嫣瘫坐在洞口,望着那空荡荡的寒潭,望着沈清弦消失的方向,终于放声大哭。哭声被瀑布的轰鸣淹没,无人听见。

      她知道,她放走的,或许只是一具很快就会彻底冰冷的尸体。

      但她更知道,若留他在水牢,他必将在无尽的痛苦和屈辱中,神魂俱灭。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她对自己的……最后的惩罚。

      寒风从洞口灌入,冰冷刺骨。

      柳如嫣抱紧自己,望着瀑布水雾后那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天光,仿佛看到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随着那道坠落的白色身影,彻底熄灭了。

      从此,仙门再无清弦君。

      而人间炼狱,刚刚为那个坠落者,敞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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