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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拉钩 拉钩上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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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门口吃馒头,谁都没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线从巷子口挤进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陈禾安蹲在影子里,只有半边脸被光照着,那只眼睛里的黑亮更亮了,像碎掉的玻璃。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贺驰野问。
“嗯。”陈禾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要洗衣服,做早饭,扫地。”
“你妈呢?”
陈禾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是一块破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从缝隙里能看到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缩着,像一团没人要的旧衣服。
“她生病了。”陈禾安说。
“什么病?”
陈禾安低下头,把手伸进铝盆里,继续搓那块床单。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不认识我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驰野蹲在那里,看着陈禾安搓床单,看着他那双红彤彤的手在水里来回搓动,看着他肩膀上那两块骨头一高一低地起伏。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能爬最高的树,能跑最快,能打最准的弹珠。但他说不出一句话能让陈禾安不难过。
“我帮你。”贺驰野说,把手伸进铝盆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用。”陈禾安把他的手推开,“水脏。”
“我不怕脏。”
“会把你衣服弄脏的。”
“我这衣服本来就脏。”
陈禾安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那个笑没有马上收回去,停留了两三秒,像一朵花慢慢地开,又慢慢地合。
“你这个人真奇怪。”陈禾安说。
“哪里奇怪?”
“别人都不来我家。”陈禾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我爸是赌鬼,说我家脏,说我有病。”
“你有什么病?”
“不知道。”陈禾安搓着床单,搓得很用力,“反正他们不跟我玩。”
“那我跟你玩。”贺驰野说。
陈禾安抬起头,看着贺驰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骗人。”他说,声音有点抖。
“我没骗人。”贺驰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伸到陈禾安面前,“拉钩。”
陈禾安看着他的手,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贺驰野说。
陈禾安伸出他的小拇指,勾住贺驰野的小拇指。
两个人的手指都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勾不太紧。但他们都勾得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变了怎么办?”陈禾安问。
“变了就是小狗。”贺驰野说。
“我不要当小狗。”陈禾安说。
“那你就不能变。”
陈禾安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也笑了,鼻子也笑了,整张脸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块青紫色的淤伤都显得没那么吓人了,像一幅被弄脏的画突然被擦干净了一块。
贺驰野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叫心动,他五岁,他不知道什么叫心动。他只是觉得陈禾安笑起来真好看,比他妈做的葱油饼好看,比赵小北家的彩色电视好看,比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