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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里面脏 他的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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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起来真好看。”贺驰野说。
陈禾安的脸又红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你胡说什么。”他说,低下头,继续搓床单。
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收不回去了。
贺驰野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搓床单。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一起,谁都没躲开。
太阳升高了,光线从巷子口挤进来,挤过那些破砖头和烂木头,终于照到了陈禾安家的门槛上。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最后停在了那盆脏兮兮的床单上,把水照得发亮。
陈禾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光。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贺驰野后来想,那可能是希望。
但五岁的贺驰野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天早上都会来。
他要给陈禾安带早饭。
他要帮陈禾安洗床单。
他要陪陈禾安说话。
他要让陈禾安笑。
因为他笑起来真好看。
——
馒头吃完了,床单也搓完了。
贺驰野的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下来的黑泥。他把手从铝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陈禾安把床单拧干,拧得很费力,身子拧成了麻花,水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我帮你晾。”贺驰野去抢床单。
陈禾安没让,把床单往身后藏了藏:“你衣服干净的,别弄脏了。”
贺驰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昨天他妈刚洗的,浅蓝色的,胸口有一小块番茄酱的印子,但整体来说还算干净。他又看了看陈禾安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白T恤,领口扯得更大了,左边的肩缝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白得发青的皮肤。
“你这衣服破了。”贺驰野说。
陈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捂住那道口子,像捂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没事。”他说。
他把床单搭在门口的绳子上。那根绳子是从屋檐下牵到对面墙上的,用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丝,生满了锈,上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男人的衬衫,一件女人的花褂子,还有一条小孩的短裤。花褂子破了两个洞,短裤的松紧带松了,挂在铁丝上往下坠,像一个没吃饱的肚子。
贺驰野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看。
昨天他没看清,天太暗了,而且陈国强坐在门口,像一尊挡路的石像。现在陈国强不在,天也亮了,他能看清屋里的样子了。
屋子很小,比他家小一半。进门就是堂屋,地上坑坑洼洼的,砖头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靠墙放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桌面上全是划痕和烫出来的黑印子,三条腿底下垫着瓦片,勉强站稳。桌子上摆着两个碗,碗里还有半碗发霉的咸菜,苍蝇在上面爬。
堂屋左边是一个灶台,砖砌的,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火,冒着青烟。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歪在一边,锅里是黑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右边是里屋,用一块破布当门帘。破布是碎花布的,粉色的底子,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破布就晃一下,露出里面的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缩着,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干枯的水草。
“你妈?”贺驰野问。
“嗯。”陈禾安的声音很轻。
“她还在睡?”
陈禾安没回答。
他走到里屋门口,掀起那块破布,往里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然后他放下布,转过身,对贺驰野说:“她睡着了。”
贺驰野想往里走,陈禾安拦住了他。
“别进去。”他说,“里面脏。”
“我不怕脏。”贺驰野说。
“不是那种脏。”陈禾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她有时候会突然叫,会砸东西。上次赵小北他爸来收电费,她突然叫起来,把赵小北他爸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