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野永安》银河o_o

107、闻璟入伍 闻璟入伍

　　闻璟走的那天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阴着，风不大，但干冷。
　　他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身还没发下来的军装——其实是军绿色的棉外套，他爸托人从镇上买的，不是正式的，但他穿在身上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他背挺得很直，站在那扇灰色的铁门前面，像一棵刚移栽到院子里的树，根还没扎稳，但已经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生长。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迷彩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放在脚边。他爸站在屋里，没有出来送，但从窗户里能看到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赵小北是第一个来的。
　　他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站在闻璟面前的时候胸口还在起伏。他看了闻璟一眼，又看了闻璟脚边的旅行袋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几点的车？"他问。
　　"九点。"
　　"还有一会儿。"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赵小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去理，就站在那里，看着闻璟的脸。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今天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像冰面上有薄薄的阳光照着。
　　"你去了军校，会写信吗？"赵小北问。
　　"会。"
　　"你写得不好看也得写。"
　　"嗯。"
　　"我写的字更难看，你收到别笑。"
　　"不笑。"
　　赵小北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那颗石子滚到墙根底下，停在了昨天他踢的那颗旁边。他看着那两颗并排的石子，没有再踢。
　　"闻璟，"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会。"闻璟说，"每年都回来。"
　　"不回来就是小狗。"
　　"嗯。"
　　赵小北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看着闻璟那双很深很安静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他看着闻璟垂在身侧的手，粗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保重。"
　　闻璟看着他，那双深井里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保重。"他说。
　　贺驰野和陈禾安来的时候，赵小北已经蹲在墙根底下好一会儿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墙上划拉，划了一道又一道，像在画某个人的背影。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退到旁边去。
　　贺驰野走到闻璟面前。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差不多高了，一个肩膀宽一点，一个站得更直一点。
　　"走了？"贺驰野说。
　　"走了。"
　　"到了写信。"
　　"嗯。"
　　贺驰野伸手，闻璟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保重。"贺驰野说。
　　"保重。"
　　陈禾安站在贺驰野旁边，看着闻璟。他没有像贺驰野那样握他的手，他只是看着他，说："闻璟哥，你到那边不要欺负人。"
　　闻璟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上次赵小北哭，你说让他哭完就好了。"
　　陈禾安的脸红了一下："我是让他哭完，不是让你欺负他。"
　　闻璟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赵小北，赵小北正低着头假装在扣鞋带，但他弯腰的时候能看到他的耳朵红着。闻璟收回目光，弯腰拎起那个迷彩色的旅行袋。
　　"走了。"他说。
　　他走过赵小北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钟。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巷口。
　　赵小北蹲在墙根底下，没有抬头。但他能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踩在青石板路上，由重变轻，由近变远，最后被风盖过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巷口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棵老柳树和一辆刚开走的中巴车留下的尾气。
　　"赵小北，"贺驰野在他身后说，"你还好吧？"
　　"好。"赵小北没有回头，"有什么不好的。他就是去当兵，又不是不回来了。"
　　贺驰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得直直的背，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陈禾安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陈禾安拉了拉他的袖子："你难过吗？"
　　贺驰野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但风吹过的时候，柳树的枝条还在晃。
　　"有一点。"他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跟闻璟握过的那只手。手的温度还在，像一小块没凉透的炭。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转过身。
　　"走吧，去基地。"
　　"嗯。"
　　两个人穿过夹缝，钻过墙洞。秘密基地还是老样子，墙角的画又多了一幅，苏晚走之前留下的，画的是他们所有人蹲在河边笑。阳光照在那幅画上，每个人的脸都亮着。
　　陈禾安蹲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贺驰野站在门口看着他。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墙角那些纸鹤的翅膀，哗啦哗啦的，像一群在轻声说话的人。
　　"小安，"贺驰野说，"以后我们都会走的。"
　　陈禾安没有回头。
　　"那又怎么样。"
　　"走了就不在这里了。"
　　"走了也会回来。"陈禾安说，"苏晚说的。闻璟也说了。"
　　贺驰野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禾安蹲在那幅画前面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脊背和低垂的头。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人都还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的位置正好。
　　"贺驰野，"陈禾安说，"你呢？你会走吗？"
　　贺驰野想了想。
　　"走。"他说，"但我会回来。"
　　"好。"陈禾安说，"我也走，但我也会回来。"
　　两个人蹲在画前面，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石棉瓦缝隙里的尘土吹起来，在光束里慢悠悠地盘旋，像一小群迟到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