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与君》厘斤

2、相雪 午时过

　　午时过半，我离开杏阁时，只觉汗透衣衫、神志不清。什么瘦弱虾仁、剑刺猪心的，早在我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糨糊。
　　我硬撑着走回长安殿，来不及跟海德说句话，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那一夜，我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稍有知觉时，日光已悄然拂过我的头顶，将那块代表着回忆的铜镜擦得纤尘不染。
　　恍惚间，我听到耳畔不断传来女子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样了？”
　　“还睡着，烧已经退了。”
　　“那就好……诶，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脸也好烫！相雪，你真是犯傻，还没嫁过来就这么折腾自己。”
　　“手冷那是摸凉水摸的，脸嘛……毓宁，你没觉得，你这个六弟弟长得很好看吗？”
　　我十分，不，万分确信，这不是梦中人的谶言，是皇姐爽朗的笑声。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我铆足了力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醒了！”
　　“水！”
　　“咣啷！”
　　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一幕呢？
　　她如同落水的小白兔，惊慌地趴在床沿上，唇齿微张，喘着粗气，乌发间斜插的那支白玉步摇也歪了几分，实在有些狼狈。
　　可我却盯着她那双漂亮的杏核眼，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那眼里有水光潋滟，有惶然无措，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池春水被石子惊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荡得我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晃了三晃。
　　皇姐在我后背处垫好枕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才坐回床边的矮凳上。她质问我：“怎么不来含光殿看我？非得生个病，让我千里迢迢赶过来看你吗？”
　　我急得呛了口药，忙解释道：“原本定好昨日要去的，结果皇后娘娘突然安排我去杏阁听学，我实在抽不开身。不对啊，我记得我让海德……这小子，指不定又被什么新鲜吃食勾了魂，忘记传话了。”
　　“你可别胡乱给人家定罪。人家海德是来含光殿传过话的，倒是你，说今日来看我，却病得不省人事了。”
　　“已经到今日了啊……”
　　我躲闪着皇姐的责难，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皇姐身边的女子。
　　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犹如三月枝头初绽的蔷薇花。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的睫毛颤了颤，却不肯抬头，只把脸埋得更低了。
　　皇姐轻咳一声，我才如梦初醒。
　　“母亲呢？母亲肯定担心坏了，我要去看她。”说着，便撂下药碗，火急火燎地往门口跑。
　　“林娘娘为你祈福呢。”毓宁公主颇为忧心地与身侧之人对视一眼，“打从你搬进长安殿那日，林娘娘就自请出宫为你祈福了。你能够好得这么快，也多亏了佛祖的庇佑。”
　　难怪，我屡屡问起母亲，长安殿的人却总是避而不谈。
　　我心下了然，也不再多言，悻悻回到床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又悄悄落在我身上，温温热热的，可每当我转头去看，她便飞快地垂下眼，装作在数地上有几块金砖。
　　“这位是……？”
　　她绷了下肩膀，又很快松懈下来。可她的身子分明还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鬓边那支白玉步摇上的穗子也跟着轻颤。
　　“我是……”
　　“她是……”
　　她终于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声音细得像蚊蚋：“还是公主来说吧。”
　　她的眼睛真好看啊。
　　不是方才惊慌时那种湿漉漉的好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好看——像是藏了星星，又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毓宁公主喃喃道：“平时也不见你这般羞涩……”却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抿了一口水，正式将那人介绍给我，“她是吏部侍郎韦令吉的女儿，名相雪，被父皇指给我做了两年伴读。她平时不住在宫里，你不认识也很正常。”
　　“臣女韦相雪见过六殿下。”
　　韦相雪行礼时动作端庄娴雅，和方才那个绞着衣角、耳根泛红的模样判若两人，美得不可方物。
　　我心意萌动，一颗心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药汤里，又苦又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韦相雪。
　　韦相雪。
　　我默念两声，忽地意识到她便是海德口中“韦侍郎家的女子”——未来的皇后。
　　皇帝不喜欢皇后，我也不能喜欢她。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似乎有些失望。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不可耳闻，“可还难受吗？”
　　“不，不难受了。”
　　话一出口我便露了馅。
　　我慌忙用被子蒙住脸，掩饰自己的笨拙，却越发觉得耳根子烧得厉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宫中姿色娇艳的女子不计其数，只不过因为她与我年龄相仿，她愿意同我搭话，我就该对她产生不一样的情愫吗？
　　“那就好，臣女……”
　　“我累了！”我飞快地打断她，“你出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这样说，她总能知难而退了吧。
　　我静静等待她的告别，耳畔却安静得出奇。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如清风拂过琴弦。那笑声里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小得意。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次日，我正站在杏阁门口嗽嗓子，惊觉一阵蔷薇花香从屋子里飘了出来。
　　抬头张望的瞬间，我又对上了那双水灵灵的杏核眼。她眼尾上扬，笑意满盈，一见到我便卸下肩上的狐皮大氅跑过来向我请安：“毓宁公主听说殿下缺个伴读，就指了我过来。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我装作目不识丁，与她擦肩而过。
　　她倏地扯住我的杂毛披风，先前的礼貌温顺荡然无存：“你不记得我了，你又不记得我了？”她鼓着腮，皱着眉，莹润的小脸涨得通红，“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叫韦相雪，吕不韦的韦，丞相的相，雪花的雪！”
　　“我知道，你是韦侍郎的女儿。”
　　我淡淡拂去她的手。
　　“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我只知道你是韦侍郎的女儿。”
　　韦相雪气呼呼地盯了我半晌，又跺着脚跑回屋，向范隅控诉着我的“罪责”：“像他这样的笨蛋也能当皇帝吗？就连‘韦、相、雪’三个字都记不住的家伙，竟能记住全部官员的姓名吗？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
　　她负气地钻进狐皮大氅，撂下一句狠话，“我要去找皇后娘娘告状。我才不想给这个笨蛋当伴读呢，我也不想再看见你这个巧言令色的大骗子了！”
　　“我是骗子？”范隅闪身挡住她的去路，“刚才你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也要来听我的课，这会儿却反悔了……依我看，你就是个心性不定的不倒翁。”
　　“那，那你刚才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是明君，需要我这个‘相’来辅佐；可他不是明君，他是个笨蛋，是个傻子，他……”她不甘地看着我。
　　“总之。”她抽出手，捧着熟透了的脸蛋，“我是不会把皇帝伯伯赐给我的匾额交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谁能顶得住萌萌脸的姐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