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国丧   佛曰: ...

  •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即为离于爱者。(2026.03)

      蓬莱殿久违地传来消息,让我和母亲过去请安。
      我心里头有千万个不愿意,主要是,我和那人真的不太熟。
      逢年过节我还能扎在人堆里浑水摸鱼,若是不小心在御园里碰见,我总会因为辨不清他的长相,失了礼数,被母亲罚抄《礼记》。
      本着对孔夫子的敬畏,今天我特意看了眼母亲私藏的绣像才出门。

      我并未见到他,却也要按照寻常礼数跟在母亲身后磕头。一下,两下……我磕得眼冒金星,胆汁翻涌,鬼使神差地喊了句“给父皇请安。”
      霎时,正殿里一片死寂。
      母亲急促的喘息清晰可闻。

      半晌,我听到一声轻笑,随即抬起头。
      皇后娘娘身披麻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凤眼中的寒意冻得我打了个冷战。
      她同身边的嬷嬷低语几句,便遣散左右,带着母亲去偏殿说话了,独留我一人跪下金砖墁地上发愣。
      “父皇?”
      回音撞击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上,发出几声嗡鸣。
      我坚信他是听到了:“您一定知道谁是新皇帝吧?唔……这么问确实是逾矩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啊……我想和他商量商量,赐给我一块肥沃的土地。宫里的地是硬的,就是把种子往砖缝里撒都活不成。”
      “大皇兄出手阔绰,三皇兄清高出尘,四皇兄豪爽正直,都是好说话的。至于五皇兄……”我皱着眉头,央求道,“他最是听您的话,只要您肯托梦给他,我和母亲定能落着个好归宿。”
      “倘若他们向你求取宝地,你又当如何?”
      我局促地躬身回话,只怨自己脑袋后头没长眼睛:“那是皇上赏给我的,若他们想要,便去找皇上讨,哪里有虎口夺食的道理?”
      皇后掩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劲儿地喊着:“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母亲也嗔怪地跑过来捏我胳膊:“傻孩子,打今儿起你就跟着皇后娘娘去长安殿住。咱娘俩儿,不,是你终于要……”
      母亲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可我看到她的嘴唇一拢一紧,说的分明是那讳莫如深的两个字——
      皇帝。

      晚膳过后,我和海德各自背着铺盖卷和贴身衣物站在长安殿外,像极了刚从边境逃难来的。
      前来接应我们的兰嬷嬷看到我俩这副装扮,居然能板住脸,边引路边同我们讲起此处的规矩,当真是铁石心肠。
      我迷迷糊糊听了几句,倒是与我在父皇面前该守的规矩没什么差异。我一味地点头称是,好歹把她糊弄走了。
      刚关起门来,我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累死我了,也没人告诉我,长安殿这么大啊。”
      海德帮我卸下铺盖,熟练地搬到床上铺拽整齐:“等主子当了皇帝,进出乘坐轿辇,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要是我当了皇帝,你就是四品内侍长,到时候你就能享清福了。”我十分认真地说,“到时候我把内侍局交给你管。你每天只需要伺候笔墨,其余的都交给别人去干。”
      海德没言语,只是拍拍铺好的床褥,示意我过来躺着。
      我龇着牙,开心地扑过去,和他闹成一团,直到我俩累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海德才小声开口道:“等到那时候,您身边就会有更可心的人儿了,也就不需要我了。”
      “谁能比你更好?”
      “韦侍郎家的小姐。”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她难为你了吗?”
      海德咯咯地笑着,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我不明所以,有些恼火:“你也就比我大半岁,别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的好主子,你竟不知道吗?”他翻身坐起来,严肃地看着我,“五年前,中秋夜宴,皇上把蓬莱殿那块‘繁荣昌盛’的匾额赐给她做聘礼,就是指了她为皇后的意思啊。”
      我一时语塞,编了个理由:“大皇兄个子太高了,我坐在他后面,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我忽然回过味儿来,“意思是,我不能选我喜欢的人当皇后了吗?”
      “皇上本来就不喜欢皇后。”
      我点点头。
      父皇喜欢宸贵妃的事尽人皆知。
      “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我只希望她能和母亲一样温柔宽厚,能容得下我喜欢的人。”
      “明天。明天就知晓了。”

      天还没亮,兰嬷嬷便赶着我们去杏阁听学。
      听书我是不怵的,怕就怕在听老头子们讲天书,实在是枯燥不堪、味如嚼蜡。
      兰嬷嬷压根儿没体谅过我的恐惧,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飞色舞地讲着皇后娘娘新请的老师有多厉害、新给我打的书案有多别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下意识摇摇头,旋即又点点头,指着海德说:“我读书时需要人伺候笔墨。”
      “这原不是什么难事。”兰嬷嬷故作惋惜,“只是范先生的规矩在这儿摆着,凭他是伺候笔墨的,还是伺候吃食的,都进不去。”
      不等我开口,她又补上一句:“范先生可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殿下选的老师,您可得好好珍惜。”
      我瞪着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并非池中之物,总还是有些气性的。
      眼瞅着形势不对,海德赶忙站出来解围,只道是替我点上蜡烛就走。
      有他在旁边打圆场,我自然不好发作,转头拉着他走进杏阁。

      屋子里黑凛凛的,早春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打得人汗毛耸立,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他终归是臣子,再怎么有个性,也得听君主的话。”我佯装在海德旁边收拾课本,用仅他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只要我开口,你肯定能留下来。”
      海德的唇角轻轻抽动着,像是诉说着不能宣之于口的苦楚。他麻利地收拾好一切,躬身退出门外,独独将我留在这漆黑冰冷的牢笼里。
      “怎么就留不下来呢?怎么就留不下来!”
      我气得两眼发直,渐渐地,狭小的视野里只剩下孔夫子那张讽刺的笑脸。
      “都是这该死的礼制,该死的……!”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从古至今,没有一位仁德之君的政治成就不是建立在礼制的基础上的。”
      我吓得一激灵,竟不知孔夫子是生在我们这个年代的。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双手插兜,下巴几乎要仰上天的混不吝,气不打一处来:“连最基本的衣冠整齐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仁义道德?”
      我毫不畏惧地走上前去。
      “还有,我要纠正你一句,我才不想当什么仁德之君,只要能让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当桓灵二帝那般的人物又如何?”
      烛火吞吐着光焰,勾勒出眼前人削瘦的轮廓。我适才看清,那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他眉目森秀,颧骨高耸,笑得肆意张扬。
      “你笑什么?”我羞赧不已。
      他用手绢沾了沾眼角的泪花,笑意未减:“我笑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只怕如今的你,连桓灵二帝都做不成。”
      我神色一凛:“你还知道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颇为惊讶和中意的神情:“有一样东西能够帮你扭转局面,前提是你要断情绝爱。你,做得到吗?”
      “何为情,何为爱?”
      “喜、怒、哀、惧、爱、恶、欲,此七者为情;母与子、君与臣、夫与妻、兄与弟、朋与友,此五者为爱。”
      “情是人之本性,爱是人之本能,如何断绝?”
      “无情无爱,方为帝王。”
      我与他争得面红耳赤,却终是因少不更事败下阵来。我攥紧拳头,目光如炬:“敢问先生名讳。”
      “不敢不敢。”范先生叉手行礼,“臣工部员外郎范隅见过六殿下。”
      “范隅,我问你,那样东西真的存在吗?”
      “为君之策,又称‘帝王术’。相传得之者,得天下。”
      我沉默片刻,再次向他确认:“你说要教我帝王术,是认真的吗?”
      他将手举过头顶,依旧是那副狂浪样儿:“此心,日月可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顶岗实习ing 更得比较慢 可以先收藏攒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