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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没躲。 ...

  •   12月31日晚,新年来临前夕,陆时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圆满结束,庆功宴订在河西的一家星级酒店,包间很大,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林薇在跟投资方的人聊天,冲江甜甜招了招手。她走过去,端起酒杯。客套话说了几轮,酒下了半杯。红酒不比她平时喝的勃艮第黑皮诺,口感偏涩,她不习惯,但没换。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的针织连衣裙,是她衣柜里为数不多在“工作”和“好看”之间取中位数的衣服——不会让人觉得她特意打扮了,但她自己知道,她换了三次才定下来。

      陆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的。江甜甜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低头看她,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你今天穿得不错。”他说,声音压低了些,旁边的人听不到。
      “少来,听腻了。”
      陆时没接话,端酒杯抿了一口。他在旁边站着,没走,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差一点就要碰到。有人过来敬酒,江甜甜正要举杯,陆时先一步举了。“她今天喝得差不多了。”他说。对方笑眯眯地说“陆经理这是护着啊”,他没解释,碰了杯,干了。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一个江甜甜不怎么熟的合作方,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笑眯眯地举着杯。“江小姐,来来来,我敬您一杯。”江甜甜笑着举杯碰了一下,对方没走,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江小姐,我听林总说您以前在杭州待过?”他笑眯眯地问。
      江甜甜脸上的笑容没变。“嗯,待过几年。”
      “那边我也有不少朋友。杭州好啊,西湖漂亮。您那时候在哪块?”
      江甜甜随口说了个区域。对方点了点头。“哦,那一带我熟。我有好几个供应商合作朋友都在那片,我女婿之前也在那边发展,前两年才回南京。”

      江甜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女婿”那两个字。轻飘飘的,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液面微微晃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那还挺巧的。”她说。语气没变,嘴角的弧度也没变。她演得很好,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人还在说,说他在杭州的合作伙伴,说那边的项目,说那边的天气。江甜甜听着,点头,微笑。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飘进她耳朵里,她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她在想别的事——想那三年,想那个人,想那个她以为会是“一辈子”其实只有几年的婚姻。她想起婚礼那天,穿着租来的婚纱,一桌一桌敬酒,客人们笑着,她也笑着。她想起后来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房间里只有静。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做错,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选那个人。
      她端起酒杯,把那半杯喝完了。不是应酬的需要,是忽然想喝。
      陆时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了,但没有看他。她怕自己一抬眼,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上来。

      又有人来敬酒。她又喝了一杯。陆时已经默默帮她挡了几轮。但这一杯她没让他挡,自己端起来,碰了一下,大半杯下去了。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有点呛。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他伸手想接她的杯子,她没给。
      “你喝太多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没事。”她说。又倒了一杯。
      她在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她跟陆时暧昧了这么久,牵了手,说了那些有的没的,她以为自己在慢慢放下防备了。可是刚才那人说“女婿”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逃。不是因为还想着陈默,是因为那个词提醒了她——她离过婚。她不是那种干干净净、没有过去的人。她有一个孩子,有一段失败的婚姻。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人就消失。它们一直在那里,像影子,天一黑就出来。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原来不是不在意,是还没被人碰到。

      几轮觥筹交错后,江甜甜觉得有点晕了。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晕,是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放下酒杯,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层玻璃。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包间。走廊里很安静,凉飕飕的,她靠着墙,蹲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后有脚步声。“甜甜。”陆时追了上来,“你怎么了。”
      江甜甜看着他。酒意让她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没怎么,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挺没意思的。”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胃里的酒在发酵,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陈默说“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想起小泽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南京在下雨,没有伞,没有人来接她。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了。

      江甜甜蹲在地上攥着毛衣边小声说:“其实我知道,我就是一个人。”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以后大概也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陆时蹲了下来。
      江甜甜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我有——”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攥紧衣服,指节泛白,看了他几秒,又把话吞了。“你认识的我,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人。”
      “甜甜,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跟我来。”陆时沉默了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江甜甜没挣开,跟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是酒店的小露台,风吹过来,有点冷,但比走廊里安静多了。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把阳台门关上了。

      江甜甜的酒意散了几分,靠在栏杆上,看着陆时。远处的灯火,河西的CBD亮成一片,高楼上的灯光像星星,一格一格的,但每一格都和她无关。她以前在杭州也看过这样的夜景,那时候她身边有人,但她觉得比一个人还孤单。

      “你想要说什么?”
      陆时转过身,路灯的光从楼下映上来,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他的眼睛却很亮。
      “我喜欢你。”
      江甜甜愣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撩。不是没听到,是不敢确定听到了什么。

      “我知道一开始的我对于你有所企图,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只是想见到你,不管你在承担着什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想陪着你。”
      “我喜欢你。”陆时又认真的说了一遍。
      冷风吹过来,江甜甜的眼眶有点热,又带着无处可躲的慌张。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很烦。”
      陆时笑了一下。“嗯。”
      江甜甜没再说话。站了不知道多久,她转身拉开门,“你要是骗我,我会很生气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和委屈,走回宴会厅。

      酒局结束后,代驾已经等在门口了。“放心吧林总,我会把甜甜安全护送到家的。”陆时把江甜甜扶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他的目光落始终在她脸上。她没睁眼,也没躲。

      “我不要回家,我要去你家。”快到的时候,江甜甜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显然还醉着,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可爱和发酒疯的语气。
      “甜甜,你喝多了。”
      “不要,我都说了我没喝多。”

      陆时的家不大,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小餐桌,江甜甜却像进入游乐园的孩子,光着脚走来走去,翻看他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工程管理方面的,夹杂着几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说。她抽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你看过?”江甜甜问。
      “翻过几页。”
      “喜欢主角吗?”
      “不太理解。”陆时说,“为什么非要抛弃一切去画画?”
      她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因为有些东西,比安稳更重要。”

      江甜甜去厨房找酒。陆时的冰箱里只有两罐青岛啤酒。她拿出来,递给他一罐。“陪我再喝点。”
      酒精让防备软化。江甜甜靠着他的肩膀,觉得他的肩膀很宽,很暖。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过去,不用想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陆时,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选错了人。”江甜甜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自己,很亮,像两颗星星。
      没等回答,她慢慢凑过去,吻了他。
      他的嘴唇很软,江甜甜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酒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开始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有点粗糙。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她吻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两年藏起来的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个吻里。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模糊成背景音,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抱我去床上吧。”江甜甜轻声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陆时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江甜甜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脖子很暖,皮肤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她听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卧室不大,床也不大。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俯下身,再次吻了她。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的深。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她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发丝在她指间滑过。

      缠绵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战争。
      江甜甜很主动,甚至有些粗暴。她咬他的肩膀,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她在他背上留下抓痕,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她的指尖下绷紧。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用力了。太用力地想要确认什么,确认他是真的,确认这一刻是真的,确认自己还活着。陆时则小心翼翼,他要让她感到被珍视,又不能显得生涩或太过熟练。他的手指很暖,碰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像带着电。
      高潮来临时,江甜甜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真实地活着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黑暗中江甜甜开口,声音沙哑。眼泪蹭在他胸口,湿湿的,凉凉的。
      “什么?”
      “你太像真的了。”
      陆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后面的事江甜甜记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睡着之前,陆时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炸开一簇簇烟花,紫色的,在夜空中绽成一片碎光,又寂然散落。接着是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一朵接一朵,把黑暗的天幕照得明明灭灭。远处传来模糊的欢呼声,新年的钟声大概正在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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