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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挣扎的日常与甜蜜的毒药 她反复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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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的“在一起”,对江甜甜而言成了凌迟。
她变得反复无常。时而极度依赖,需要他每时每刻的回应;时而又极度疏离,用工作应酬筑起高墙,几天不联系。她在进行一场残酷的自我测试:只要他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一点退缩,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然后归咎于“他不合适”。
然而,胡桥像一片深沉的海,包容了她所有情绪的海啸。她依赖时,他随时在线;她疏离时,他只发一句“别太累”。他从不追问“你为什么这样”,只是用行动表明“我在这里”。
这种无条件的接纳,成了最甜的毒药,让她在负罪感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江甜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他,明明是她自己答应的,可每次看到他,心里就像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太怕失去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拥有。
那天傍晚,他在厨房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围着她的围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库洛米,是她随便买的。围裙在他身上有点小,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油烟机嗡嗡地响,盖住了他的哼歌声。她听不清他在哼什么,但那个旋律很轻快。
“快好了。”他头也没回。
“嗯。”她说。
菜端上桌,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她没让他做的辣子鸡。她看着那盘辣子鸡,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吃辣吗?”
“你吃啊。”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尝了一块,还行,不是很辣。”
她夹了一块,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可嘴上却说:“你是不是放错辣椒了?这还不辣?”
“啊?”他愣了一下,“我照着视频做的啊……”
“算了。”她放下筷子,“不吃了。”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辣子鸡端到自己面前。“那我吃,你吃排骨。排骨不辣。”
她看着他把辣子鸡一块一块地夹进自己碗里,吃得满头大汗,嘴唇更红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干嘛呢?他特意给你做的,你发什么脾气?可她说不出“对不起”,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她又皱了一下眉。
“饭是不是硬了?”他问。
“还好。”
“我下次多放点水。”
她没说话。他又说:“你上次说喜欢吃硬一点的。”
“我改主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下次做软一点。软了可以再硬,硬了没法软。”
她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歪理。”
“生活哲理。”他说。
她没忍住,笑了。他看她笑了,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又发什么脾气”,只是把辣子鸡端过去,说“那我吃”。只是说“行,那我下次做软一点”。他像一块海绵,把她所有的坏情绪都吸走了,不留痕迹。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不安。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电影演到一半,女主角发现男主角瞒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两个人在雨里吵架。女主角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承受不了吗?”
她忽然坐直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这个女的太作了。”
“是有点。”他说。
“你觉得她作?”她转头看他。
“嗯……也不是作吧。”他想了想,“就是两个人沟通有问题。”
“那如果是你呢?”她问,“你会瞒着她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如果有一件事,你觉得告诉她她会不开心,你会说吗?”
他看着她,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会。”
“为什么?”
“因为瞒着更不好。”他说,“瞒着瞒着,就变成欺骗了。”
她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一点。“那如果……说了,她就走了呢?”
他想了想,说:“那也得说。她走了,至少她是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走的。瞒着,她留下来了,可她留的是假的。”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影。可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天之后,她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测试。
有一次,他们逛超市,路过母婴区,她故意放慢脚步,看着货架上那些小衣服、小鞋子。他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我姐的孩子快生了,我在想送什么。”
“男孩女孩?”
“男孩。”
“那买蓝色的。”他指着一套浅蓝色的小衣服,“这个好看。”
她看着那套小衣服,心里疼了一下。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这么自然地站在这里,帮她挑孩子的衣服吗?不会的。他会想起她刚才说的“我姐的孩子”,然后问“你什么时候有姐姐了”。她根本没有姐姐。她只有一个儿子,在杭州,每一个月去看一次,每一次都不敢待太久,怕舍不得走。
“走吧。”她说。
“不买了?”
“下次吧。”
他点点头,把衣服放回去,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急,他快走了两步,跟上来,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扣在她指缝里。她没有挣开,可她的手是凉的。
还有一次,他们在外面吃饭。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三四岁,拿着勺子敲桌子,叮叮当当的。妈妈在喂他吃饭,爸爸在旁边看手机。小孩忽然把勺子扔了,汤溅了一桌。妈妈骂了他两句,小孩哭了。
她看着那桌,看了很久。胡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给她夹了一块肉。“吃吧,凉了。”
“你觉得那个小孩烦不烦?”她问。
“还好吧,小孩都这样。”
“你喜欢小孩吗?”
他想了想,说:“喜欢啊。挺可爱的。”
“那你想要小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想要啊。”他说,“不过不急,先挣钱。”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他想要小孩。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可她已经有小孩了。不是他的。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说“想要啊”吗?也许不会了。也许他会说“我再想想”,也许他会沉默,也许他会说“我不确定”。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那些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反复无常。
有时候他发消息来,她秒回,聊得热火朝天。有时候他打电话来,她挂掉,说“在忙”。有时候他做了她爱吃的菜,她吃两口就说“不饿”。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她忽然就生气了,说“你怎么不说话!”。
有一次,她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发了很大的火。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是什么事了,大概是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她觉得被轻视了。她说了很重的话,说了“你根本就不懂我”,说了“我们可能不合适”。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事,只是太怕了,怕到想把一切都搞砸。搞砸了,就不用说了。搞砸了,就不用面对了。
他也和她吵了,吵完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了。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害怕。他走了。他不会回来了。她终于把他气走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掉在裤子上,湿了一片。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的头发有点乱,外面好像在下雨,他肩膀湿了一块。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糖炒栗子。热气冒出来,甜丝丝的。
“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剥了。”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干嘛去买的?”
“你不是说想吃吗?”
她什么时候说的?她想了想,好像是昨天,刷视频的时候看到糖炒栗子,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了”。她只是随口说的,他记住了。
她拿起一颗栗子,烫得她手指一缩。他接过去,剥开,把黄澄澄的栗子肉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糯的,热乎乎的。
“胡桥。”她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他想了想,说:“有一点。”
她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那你干嘛还去买栗子?”
“因为你在生气啊。”他说,“生气了就得哄,而且公主永远是对的,我一定要主动给公主台阶下。”
“那你打算怎么哄?”
“剥栗子。”他笑了,“剥到你笑了为止。”
她又想哭了。可她忍住了。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说:“那你剥吧,我不笑。”
他剥了一颗,递给她。她吃了。又剥了一颗,她又吃了。剥到第五颗的时候,她笑了。不是故意的,是看到他手指被栗子壳扎了一下,缩回去的样子太笨了。
“笑了。”他说。
“没有。”
“笑了。”
“没有。”
他把栗子塞进她嘴里,说:“笑了。”
她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没有。”
他看着她,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不是也挺好的?不用告诉他那些事,不用面对那些可能,就这样,每天吵架,每天和好,每天他剥栗子给她吃。可她知道,不可能的。那些事不会自己消失。那块石头不会自己变轻。它只会越来越重,重到她有一天扛不住,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扎进他心里。
又是一场艰难的应酬之后。对方是她父亲那条线上至关重要的人物,她不得不喝下远超自己酒量的酒,用最后的清醒维持着体面。散场时,她唯一能拨出的号码,是胡桥的。
胡桥赶来时,她正蹲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呕吐,妆容狼狈,高跟鞋丢了一只。他没有丝毫嫌弃,脱下外套裹住她,背起她就走。
回到他狭小的家,江甜甜的理智彻底崩断。酒精释放了所有被压抑的痛苦、伪装和恐惧。她哭,她笑,她大声唱歌,把胡桥书架上的书扔得到处都是,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配不上!我根本不配!”
胡桥任由她闹,只是紧紧跟着,防止她撞到,在她每一次崩溃大哭时,从背后抱住她,用温热的手掌轻拍她的背,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你很安全。”
最汹涌的一次,她瘫坐在地上,攥着他的衣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语无伦次:“对不起……胡桥,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辜负了你的真心……我太坏了……”
胡桥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他几乎要诱哄她说出那个秘密了——“你骗了我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就在嘴边。
但电光石火间,他克制住了。现在不是时候。她现在情绪崩溃,说出的话可能只是碎片,而且事后可能会后悔、会警惕。我要的,是她清醒时,自愿地、完整地、依赖地将秘密和盘托出。
于是,他咽下所有试探,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好一千倍。睡吧,我守着你。”
后半夜,她终于精疲力竭地睡去,像婴儿一样蜷在他怀里,偶尔抽噎。胡桥彻夜未眠,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凝视她泪痕交错的睡颜。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心疼漫过心口,冲淡了计划得逞的冰冷快意。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分析:“她的秘密,痛苦程度远超预期。这是她最脆弱的命门。掌握它,就等于掌握了她。” 但同时,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可我……真的想用这种方式,去掌控这个在我怀里哭到睡着的女人吗?”
晨光熹微时,江甜甜醒来,头痛欲裂,记忆破碎。她只记得自己发了疯,说了很多胡话,而胡桥照顾了她一整夜。巨大的羞耻和更深的依恋将她淹没。
胡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来温水和解酒药,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说:“早。我叫了粥,喝完再休息会儿。”
平静得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幻梦。
江甜甜看着他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让他成为美好回忆”的念头,愈加强烈。她像站在悬崖边,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渊,却因为身后这片唯一的温暖,再也无法后退。可她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你迟早要说的。你拖得越久,他越难过。你不说,他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不说,他就永远是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很幸福。你不说,你就永远是个骗子。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总有一天,她会说出来的。她只是需要再攒一点勇气。再攒一点,就够了。
而胡桥,在厨房升腾的蒸汽后,眼神明灭不定。他知道,猎物已经彻底踏入陷阱,最柔软的部位也已暴露。接下来,是该温柔地收紧绳索,还是……他第一次,对既定的剧本,产生了片刻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