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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回响(九)礼制
夜深了,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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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寂静地只剩下宵衣殿内的说话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
“······前年改朝殿为皇极殿,去年给藏书殿起名稽古殿,寝殿起名宵衣殿。”
她把他的外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又解开他腰间的玉带,一圈一圈绕下来,放在妆台上。他站着不动,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皇极为大中至正之道,稽古为考察古事,都出自《尚书》。”
“道济为道济天下,以大道匡扶天下,出自《周易·系辞》。”
她放下衣物,转头看了看他,“这两本书都是孔子著作或编选的,你这么喜欢他?还是喜欢帝王统治术?”
她顿了顿,“皇极出自《洪范》五畴,以确立君主统治的最高准则居于核心地位。《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这么喜欢周代的著作吗?”
“生日由七月改到正月,谁给你出的主意?否极泰来的意思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怎么了?”
“没什么,朕就是想看看你。”她把手抽回来,继续解他的衣带。他只是看着她。她解完最后一层。他牵住她,转身往床榻走。
烛火还在忽闪,照在两人的脸上,水光浮现,帐子半垂着,如同瀑布一般落在身上。
他侧过身,一只手支着头,看着她。另一只手向上摸索。
“我爹当时也改生日了,由五月初五改到十月初十,因为五月恶日克父克母。十月是道士给他算的卦象。
你看正月是泰卦,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与七月否卦的意思刚好相反,七月改十月就是否极泰来。”
“嗯,杳儿说得对。”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圈,“今年就要南巡燕京,我们带着孩子们一起去。你好好准备一下。”
“孩子们都去?”她一边问他,一边靠近,手掌放在他的心口处。
“都去。”他声音低哑,握住了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的那只手。
“那要派人多看着点道济。”她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声。
“朕知道。”他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在床上,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都一年多了,太医跟朕说,你身体调养的差不多了。”
“我们都多久没亲热了。”他蹭了蹭她的耳垂,“朕还想和你再生几个孩子呢。”
烛火晃了晃,帐子彻底垂下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转眼便是四月,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上京到燕京,一路上旌旗蔽日,甲士开道,百官随行,宗室跟随。绵延数里的车马队从会宁出发,穿过松漠,绕过草原,往南走。
孩子们兴奋得左顾右看,明微、南珠、道济、勺勺、涣涣,一路闹腾,嬉笑打闹,在车里下棋、玩耍,甚至打架——
每天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真聒噪呀,怎么就生了这么多孩子呢?
于是,换了架马车同他一起。
终于安静了——
她掀开帘子,坐在马车里看风景。上京被远远甩在身后,真没想到,还能有南下的一天。以前就是这么北上的。
“在想什么?”他说着就伸手把她揽过来。
“没什么。”说完便感觉到他凑了过来,帘子垂落。
马车晃了晃,外面的人只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他的声音传出来:“走慢些,路上颠。”
车速慢下来。
车架走了五个月。
到燕京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又是年底生。”他把手搁在她肚子上,“那看看是个鸡宝宝还是个猴宝宝,朕想要个跟你属相一样的孩子。”
“你想得美。”
“朕想得一直很美。”她抵住他的头,让他离得远些,“热,你离远些——”
“朕不,让人来扇风。那样就凉快了。”
她摇了摇头,又问道。
“法驾入城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嗯。朕想自己进去,不想和皇后一起。”
“你这样,总要有个正当理由吧。按部落联盟的说法话,皇后可以同乘玉辂。”
“朕不想与她分享天子仪仗,随便找什么理由。按中原制度,皇后不能乘坐,找这个理由,有的是人不想让她享受皇后仪仗。”
时光荏苒,如草木般爬满大地,又变得枯黄。
銮驾在行宫门前停稳的时候,她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依稀与十几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时光在宫墙上留下了痕迹,树叶落了一地,金色大道与红墙绿瓦,是故国的气息。
玛多在帘外轻声叫:“娘子,到了。” 她缓了缓神,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玛多的手下了车。
脚一沾地,腿肚子又酸又胀,腹中孩子被颠醒了,拳打脚踢地抗议。她扶着腰站定了,深吸一口凉气。
孩子们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一个个还兴奋着,举着泥人和糖人叽叽喳喳。涣涣被奶娘抱下来的时候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糖渣子。
“累了一天,都别闹了,休息去。”赵杳挥了挥手,几个大的还不情愿,嘟囔着被奶娘和宫女们半推半哄地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团照在台阶上。晚风带着街市上带回来的气味,烟火气、糖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酒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扑过来,又被夜里的凉气一冲,散了。
玛多给她披了件外衫:“娘子,进去吧,夜里凉。”
“等会儿。”她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慢慢在长凳上坐下来。
她坐着,手搁在肚子上。孩子还在里面拱来拱去,她拍了拍,小声说:“行了,闹了一天了,消停会儿。”又蹬了一脚,算是回应。
过完中秋已经一个月了,月亮重新回归了清冷的银光,如同鲛人的泪滴悬挂在夜空,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晚风送来清脆的笛声,又传来一声叹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闹开了。
日头初升,孩子们就在外头跑上了。
赵杳站在廊下,看道济在前头跑,南珠在后头追着,勺勺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明微坐在台阶上,看着弟弟妹妹闹着。
她喝了口水,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闹,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来:
天子仪仗排列在燕京城外。玉辂停在正中,青盖朱辕,六匹白马昂首而立。金吾卫分列两侧,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鼓吹齐鸣,笳箫鼓角声震四野。
皇帝穿好衮冕,登上玉辂。皇后跟上来,也要登车。陈王希尹上前一步,挡在车前:“法驾所以示礼四方,在礼无帝后同辂者。”
皇后的脚步停住了,默默退到了后方。
赵杳在后面看得开心,演都不演了,“法驾是用来向四方昭示礼制威仪的,按照礼制,没有皇帝和皇后同乘一辆车的规矩。”
肃慎人拿着中原的制度拒绝肃慎人。
明明肃慎也学契答制度,他们可以帝后同乘,皇后可以深度参与政务。需要什么结果,就找什么理由罢了。
这时候不说部落联盟的肃慎旧制了?完全可以同乘。
皇帝坐在玉辂里,没有说话。
玉辂缓缓启动,驶入城门。
赵杳坐在后面的车里,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
她将帘子放下。车里的光暗了一截。
外面鼓吹声还响着,笳箫混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从帘缝里挤进来。
城门洞子一过,声音就炸开了。从车帘缝里望出去,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老百姓挤在街道两边,。前排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拥,又被金吾卫的甲士拿长戟挡回去,来来回回地涌,像潮水拍岸似的。
小孩子们骑在爹的肩膀上,伸着脖子往玉辂那边看。妇女挎着菜篮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车架。
全是人。
赵杳把帘子放下了。爹爹要是看见这场面,不知道得是什么光景,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想把燕云拿回来,后来,北上时确实到了燕京,现在——中原都丢了。
她叹了口气。
叹息声在宫殿之间静静回响,赵杳站在行宫中皇帝的办公处,环顾四周。
十三年了,又到了这里,以前来这里都是找爹爹和大哥。
现在······
她扶着腰坐到他面前,“孩子们吵着要去外面玩,你忙着,我先带他们出去。”我也想出去走走。
“孩子们朕派人带他们出去,你就不要去了。都六个多月的身子了,听话,缓缓,朕不放心。”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我都多久没有自己出去玩了,你每次都说这种话,不是身子没养好就是刚怀上,胎不稳,等胎稳了你又忙。就这么拖着,月份大了你又说这种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想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就这么难吗?我也不是自己去呀,有那么多人呢,你担心什么?”说着眼泪便掉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朕知道了,你带着孩子们去吧。”
听到这话,她止住了泪水。
离开后,立刻吩咐人准备东西。可恶的男人,总是不让我自己出去玩,我就要出去玩,我怎么就不能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给孩子们梳头。
大一些的孩子各自描述自己喜欢的发髻。道济觉得自己是男孩子,让娘亲自由发挥,他都可以。
明微先来,赵杳给她梳了一个汉式的双环髻,用两根红绳系好。南珠梳了垂鬟,勺勺梳了双丫髻。
涣涣还小,头发短,只是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道济换了一身白色交领右衽的古朴袍服,等姐姐妹妹梳完以后,他美滋滋坐下等着娘亲给自己梳头。
赵杳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住。
她梳完,手指停在道济的辫子上,愣了一下。
白衣盘辫。
“娘,这什么造型?不像南边的,也不像北边的。”道济对着铜镜问道。
她张了张嘴,无意识地说了一句:“大邑商。我们商人尚白辫发。”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道济歪着头看她:“娘,你在说什么?” 明微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皱了皱眉:“娘,你在说什么呀?兑人尚白梳辫,商人尚红盘发戴冠。”明微疑惑地看着赵杳。
我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会梳成这样?
一晃神,就听见孩子在叫自己。“娘,你看这里——”
明微指着前方的糖人。
燕京的街市比上京热闹得多,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卖茶的、卖点心的,还有推着小车卖糖人的。
勺勺涣涣两个小家伙跑的飞快,追赶前面的哥哥姐姐,边跑边笑,玩得特别开心。看着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说道,“南珠道济你们慢点,勺勺涣涣跟不上了。”
声音消失在街头,赵杳摇了摇头,白说了,人都跑得没影了。
她环顾四周,很久没有见到这种街市了。
“娘子,您走了很久了,歇歇吧。”玛多在旁边说。
“把他们叫回来吃饭。”赵杳进了街边的酒楼,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不久之后,孩子们跑上来,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叽叽喳喳地点菜。
“这里的特色菜都点一份,剩下的你报一下菜名,让孩子们挑一挑。”赵杳对着酒楼掌柜道。又看了一眼孩子们。
几个孩子要了很多菜,一定要都尝尝。
菜刚上了几个,便看到了皇帝。
“你不是说今天没时间吗?”她看着忽然而至的皇帝。
“陪你走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孩子们看见爹爹来了,更闹腾了。明微给他递筷子,涣涣爬到他腿上坐着,勺勺伸着手要他抱。
他抱起勺勺,呆了一会又方下,另一只手给赵杳夹菜。赵杳看着他们,没说话。
吃完饭,他带着孩子们在街市上逛了一会儿,买了几个泥人。孩子们开心得不行,明微举着糖人跑来跑去,道济嘴里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跟南珠说话。
“好了,该回去了。”他看了看天色。
“爹爹,再玩一会儿。”明微拉着他的袖子。
“回去了,下次再出来。”他楷了楷明微的鼻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几人坐上了回行宫的銮驾,纱蔓外,月亮是那样清冷。
花朝月夕时,月亮都会蒙上一层金纱,“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何曾照古人?”
历史的回响吗?
她看着窗外的明月,乌云已散——
你距离我的时代为900年。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冥灵的寿命是一千年。又快到周期结束了吗?
时间是循环的,历史是循环的。
明明一开始,你们两个我谁都不认识,明明一开始我只是想写颛顼。
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你们的头上。是因为颛顼绝地天通吗?
颛顼的后裔和效法颛顼者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