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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响(八)折射
棱镜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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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折射出彩虹的颜色,一条条消失,只留下血色——
宫廷政变,血腥的杀戮。鲜血染红了地砖的缝隙,土地结出深色的结,久久难以褪去,只能以土掩盖。
“娘子,那边发生了什么呀?”玛多怯生生地问道。
“死透了——蒲鲁虎和讹鲁观。场面很惨烈,两个人身首异处。”
啧,就像是祭天一样。赵杳摸了摸玛多的手,“结束了,不怕。”
皇极殿内,有人在谈话。
“讹鲁观作为陛下的六叔背叛了太祖系,这种下场已经注定了。”韩昉如是说道。
“想一套对外说辞,理由是谋反。”是不是真谋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了他们,翦除政治势力。
鸿门宴屡试不爽。把人骗进皇宫,然后杀了。
阖剌之前还在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让夫子以周成王的典故劝他。
装模作样,和我爹一样。
不只杀了他们两个,还杀了蒲鲁虎几个兄弟。
谷截昌罪责被赦免后与其他人谋反,事败后往大商逃跑,被兑军半路杀了。
完全理解不了他们。谋反大罪,一般为满门抄斩、夷三族······诛九族。他们谋反了,只杀诛罪魁祸首,连他们的儿子都没有受到牵连。
“真看不懂他们呀!这是什么情况呀。”
赵杳抬头闭上眼睛,露出无声的微笑。再睁眼时,她像变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事情就该这样发展。
我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娘子,您要的龟甲到了。”玛多疑惑地看着赵杳,“您要这个有什么用吗?”
“没什么,就是想要了。”她手指触碰着那干燥的裂痕,似乎是在与其沟通,良久,道出一句,“龟甲成色不错。”
是非常好的占卜方式呢。
“杳儿,你要占卜吗?”疏清问道,“又是甲骨、又是火棒。我怎么觉得,你和你爹爹越来越像了,神神叨叨的。”
“疏清,你还说杳儿,你也这样。”王间爱抱着涣涣走了过来。
涣涣看到了赵杳,挣扎想要娘亲抱。
赵杳接过涣涣,把她揽在怀里,又看了看远处,“不知道,只是觉得龟甲必须有。”
她没有再解释。玛多把龟甲放在桌上,退了出去。疏清和王间爱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赵杳又伸手摸了摸那片龟甲,手指停在上面。她不知道自己要拿它做什么。
咦?我不知道吗?好像刚刚还清楚呢。她一下缓过神来,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静静看着她,赵杳笑了一下,亲了涣涣一口。
又看到龟甲。想到了什么,将龟甲放在桌案上,把涣涣放在旁边的摇篮中,提笔画出龟甲纹样,看着涣涣,“娘亲给涣涣画小梅花,给涣涣绣龟甲纹的新衣服,好不好?”
涣涣点点头,拍着手开心地手舞足蹈。
赵杳盯着桌上的龟甲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纹路在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直至散开······涟漪散去之后,露出镜中的另一幅画面——
她靠在榻上,一只手搁在他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另一只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葡萄。
而他枕在她腿上,闭着眼。她剥了一颗,低头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咽下,将她的手指按在嘴边。
“别闹。”
他没松,又亲了几下,才慢慢放开。她瞪了他一眼,把手指抽回来,继续剥下一颗。
“道济也大了,已经三周岁了,男孩不好总是当女孩养着。你打算怎么办?”
他闭着眼应了一声,偏过头蹭蹭了她。“明年即将南巡,等之后慢慢公开,先养在我们膝下。道济减少公开露面的次数,再大一点便不要露面。他现在大了,总是要跟他说清楚为什么。”
赵杳点点头,又道,“前段时间在景行那玩腻了,又跑到乌璐家里,玩得特别开心。后来在养父家和堂兄弟们玩得起劲,还捉弄叔叔了。”赵杳有些无奈地说道。
“是狄古吗?”他来了兴趣,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呀!”她笑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一猜就是,这群小孩,也是专挑刺头玩。
“气得他要揍道济,我给他道歉。梧桐在旁边劝,说道济还是个孩子。”
“头一次在这小子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自己生的都是债呀——”
她虽着如此说,但脸上笑意不减,像是在述说一件开心的事情。
“当时,我琢磨了一下,发现不对劲。仔细盘问之下,才发现是几个孩子一起商量干的,道济一力承担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挨揍,其他人会挨揍。”
“结果呢?”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赵杳。
“除了道济都挨揍了。道济被我骂了一顿,我带着他去道歉。”
“这群孩子,太鬼精了。”赵杳摇摇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都想和狄古玩吗?”
“你怎么知道?这群孩子就说的这个理由,叔叔/舅舅总是不跟我们玩,想去和他玩。结果就是合起伙来绊倒他。”赵杳摇了摇头。
“朕就是知道。”
“你生气是因为小子连累你给狄古道歉吧。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更让你生气的话了。”
赵杳闭了闭眼,想起那天的画面。
那天带着道济去道歉。狄古坐在院子里,看见她来了,斜着眼看她。
“哟,来了?稀客呀!”
这小子又阴阳怪气,赵杳忍住脾气,“来道歉的。”
她看了一眼道济。道济立刻意会,仰着脸、奶声奶气道,“皇叔,对不起,我不该绊你。”
他蹲下身,轻轻捏了一下道济的脸颊,“下不为例。”
狄古站起身来,轻声说道,“泼妇,生的孩子也泼辣。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我就揍这小子。”
“意思意思得了,少上纲上线。”赵杳语气有些不耐烦。
说得跟你很敢一样。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果然是泼妇。”狄古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梧桐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示意狄古不要这么说话。
道济看着他,笑嘻嘻道:“皇叔,你才不敢打我呢。”说完就跑了。
狄古愣在原地,看着道济跑远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
真的很想揍那小子,但这小子有一群人护着。
阖剌听完,笑得前仰后合,颠了好几下。
“哈哈哈哈哈哈——他真说了?‘皇叔你才不敢打我呢’?”
“你笑什么?这么好笑吗?”
“他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脸都紫了。”
赵杳戳了戳他的额头:“都怪你。”
“怪朕?”
“不怪你怪谁?随你,一肚子坏水。”
“明明随你。”
“随你。”
“随你。”
笑闹过后,他又叹了一声,重新躺回她的腿上。
她拍拍他的脸,“好了,不要想了。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又为何苦苦为难自己?”
“为什么呀!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朕。”
“你知道了为什么就不会谋反了吗?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再这么想下去,你女儿不乐意了。你最近这么难受,我都不敢让孩子们过来,勺勺涣涣早就不乐意了,在寝殿嗷嗷叫,都哄不住。最后是明微、南珠把俩孩子哄住的,道济带着两个妹妹出去玩才暂时忘了这一茬。”
“好了,马上就皇后寿宴了,还要面见百官和命妇,想想怎么应对吧。”她又捏捏他的耳朵,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了。“朕早就想好了。”
皇后寿宴当日。
百官叩拜,命妇入贺。殿中张灯结彩,丝竹齐备。皇后着盛装端坐于殿首,皇帝则姗姗来迟。
赵杳带着三个孩子赴宴,勺勺和涣涣太小,留在寝殿没带来。三个孩子已经够难管了,不能再加上俩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明微坐在下方小声对着南珠道:“这半年她可是耀武扬威,得意坏了吧,这是她当皇后以来的第一个寿宴,用心准备了,但怕是不能如愿了。”
“谁让她不能如愿呀。”南珠问道。
“爹爹呀。你看着吧,我觉得爹爹今天肯定会报复,之前她让爹爹损失了那么多钱……”
道济赞同地点点头。
“别说话,吃橘子。”赵杳给三个孩子剥橘子吃。
她面上淡淡的,等着看戏。
礼乐奏起来了。丝竹声起,编钟声沉,满殿的人都端起了酒盏。然后,皇帝抬手,止住了乐声。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百官不解,命妇茫然。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蒲鲁虎等皆近属,辄构逆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情不能乐也。”
挥了下手,乐师全部离场。
去乐。
满殿哗然。有人的酒盏悬在半空,有人偷偷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近亲谋反,皇帝心情不好,所以不能奏乐。
完全是借题发挥,随便找个理由,他装都不装了。
明微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赵杳摇摇头,对着三个孩子小声道:“忍住,回去再说。”
上次去乐还是国丧。
宗室谋反的事,偏挑皇后寿宴这一天说“情不能乐”?
当着百官和命妇的面,把皇后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皇后坐在上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赵杳坐在下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用看,也知道那张脸是什么颜色。
这件事还没完——
皇帝又道,“赐黄金合及两银鼎,送到明德宫,献与太皇太后;赐斡本、希尹金合、银鼎。”
太皇太后唐括氏是蒲鲁虎的生母。斡本和希尹为诛杀蒲鲁虎的功臣。
他完全把寿宴当政治舞台了。
众人还在等下一句话,可久久没有等到回应。
没了?
在皇后的寿宴上,把礼物送给臣子,送给谋反者的母亲,唯独没有皇后。
赵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殿的命妇。有人低头,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皇后这半年来不可一世、得意忘形,得罪的人不少。如今看她吃瘪,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
一场寿宴便这样索然无味地结束。
宴席散后,赵杳带着三个孩子往外走。
夜色已深,宫灯在廊下一路亮过去,照得青石路明晃晃的。明微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爹还在记仇,那些钱和他丢的面子,他其实一直没有放下。 ”
“娘,这算什么?代表什么意思?”道济看着她问到。
“相当于剥夺皇后受庆贺的资格,不给她皇后的尊荣。是皇帝的公开表态,这个皇后有名无实。去乐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是一拍脑袋想干就能干的。礼乐为身份标治,天子诸侯各有规格,不可逾越亦不可降格,否则便是羞辱。”
“爹爹这两年都在颁布礼制、官制,我看诏书都快背过了,他今天突然反着来,看起来忍了很久不想忍了。”明微看着赵杳说道。
“明微、南珠、晓晓,你们记着,生辰不送礼,也是一种表态,不论是谁这样做,都要好好考虑考虑。”
云散去了,月亮漏出了本来的样子,银色的光辉照耀在四人身上,一道长长的影子和三道小小的影子。